瘦高个儿从门里闪出来，把门虚掩上，站在彭羿面前。
他比彭羿矮了半个头，瘦得肩膀像衣架子，裹在一件宽大的黑布褂子里。 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在帽檐底下滴溜溜地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彭羿手里的旧木箱，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彭羿脸上转了两圈。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彭羿把箱子往前递了递。 “三张代表证，两把冲锋枪，一公斤炸药。” 瘦高个儿没有马上接箱子。他退后一步，朝客栈里头打了个手势。 门缝里又探出一个脑袋，方脸，浓眉，下巴刮得铁青，穿着一件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胳膊。 这人比瘦高个儿壮实得多，往门口一站，把半扇门都堵住了。 “进来。”方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哑。 “不进去了。”彭羿站在原地没动。 “东西交给你我就走。往后的事，电台联系。” 方脸和瘦高个儿对视了一眼。 瘦高个儿把箱子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朝方脸点了点头。 方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给彭羿。 “你的报酬。事成之后，还有一份。” 彭羿接过来揣进怀里。他转过身，朝胡同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着瘦高个儿和方脸。 “代表证上的照片，你们自己贴。我那边弄不到你们的照片。” 瘦高个儿点了点头，没说话。方脸把箱子拎起来，转身就走。 瘦高个儿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胡同往北去了。黑漆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门闩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响。 彭羿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北口的拐角，心里觉出不对劲来。 按理说，他们应该拎着箱子进客栈，上楼开间房，把东西放下来慢慢查验。可他们连客栈的门都没进，箱子一提，直接走了。 彭羿往南走了几步，拐进旁边那条夹道，靠墙站定了，确认左右无人，闪身进了木牌空间。 木牌此刻正藏在那个被拿走的木箱的夹层里面，彭羿进入空间后，被方脸拎着往他们的窝点带过去。 彭羿在空间里跟着箱子的移动往前走，他能透过木牌空间看到周围一百米左右的所有现实状况。 箱子在动，方脸拎着它，瘦高个儿走在旁边，两人沿着胡同往北，走了百十来步，拐进一条更宽的巷子。 巷子走了大半，方脸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来。 两扇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铜环，门两侧各有一尊石鼓，石鼓上蹲着两只石狮子。 方脸敲了两下，一长一短。 门从里头开了，开门的是个矮胖男人，五十来岁，圆脸，皮色发暗，眼袋很重，穿着一件黑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宽布带，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矮胖男人侧身让开。方脸拎着箱子跨进院子。彭羿跟着箱子进了院子，整个院子的布局在他眼前铺开。 一进大门，迎面是青砖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正对面是倒座房三间。 穿过前院，过垂花门，便是二进的主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底下搁着一口陶缸。 彭羿正打量着，忽然看见倒座房靠东那间，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影晃动。 屋里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发花白，身子壮实，坐在床沿上，竟然是消失大半年的王德彪。 另一个二十来岁，瘦高个儿，尖下巴，三角眼，嘴角带着一丝油滑的笑，靠在桌子边上，是去年跑路了的王富贵。 彭羿心里一沉，他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这两个人。看来前世王富贵从南方跑出去，就是投靠了特务组织，后来才发的财。 狗东西，这次既然遇上了，就不要怪自己心狠手辣了，这次绝不会再放过你们！ 彭羿在心里发了一下狠，才回过神继续观察四周以及几个特务。 方脸拎着箱子上正房台阶，进了堂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一条案几。 方脸把箱子搁在桌上，拧亮煤油灯。矮胖男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把箱子打开。”矮胖男人发话了。 “是，铁匠。” 方脸掀开箱盖，拨开稻草，拿出两把冲锋枪搁在桌上，又拿出三包炸药码在桌角，最后从稻草底下摸出牛皮纸信封，把三张代表证抽出来，递给矮胖男人。 矮胖男人凑到煤油灯底下看。 “史珍香，杜子腾，夏建仁。”瘦高个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这他妈什么破名字？” “怎么了，石匠？”方脸好奇的问。 “你听听，史珍香，屎真香。杜子腾，肚子疼。夏建仁，下贱人。这影子，拿咱们开涮呢。” 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都笑了。方脸笑得直拍桌子，石匠笑得直抹眼泪。矮胖男人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彭羿蹲在空间里，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笑得开怀不已。 “别笑了。”矮胖男人把代表证往桌上一搁。 “名字是代号，能进会场就行。把照片贴上吧！” “好的。”方脸从兜里摸出一张半寸照片，往代表证上一贴。 “炸药呢？” “三包，够用。” “好。” 矮胖男人把枪和炸药收回箱子里锁好，朝倒座房方向喊了一声。 “王德彪，王富贵，过来。” 倒座房那边传来脚步声，王德彪和王富贵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王德彪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王富贵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都到齐了。”矮胖男人扫了一圈。 “说说怎么把东西带进去。枪和炸药，谁先说？” 石匠先开口：“我琢磨了一路。枪拆散了绑身上，炸药也绑身上。代表证能进观礼台，进了观礼台就不搜身了。到了位置再组装。” 矮胖男人吸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 “绑身上不稳妥。会场外围有检查，万一搜身，全露。” 木匠点了点头：“那得分两路走。一路带枪，一路带炸药。可枪怎么带？”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矮胖男人抽着烟，木匠皱着眉，石匠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 “我有个主意。”王富贵忽然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前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