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门外的土路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柳满仓双手捧着那个已经洗得边缘泛白脱漆的老旧木食箱。他那架势,仿佛捧着的不是六张最寻常的少肉咸饼,而是刚出土的官窑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把食箱往前递,连呼吸都刻意压轻。箱子里,六张刚出锅、冒着热气、被油纸仔细包好的咸肉饼,正安静地躺在箱底。这可是收了三十六文现钱的路试样货,他在和面切肉时,连一钱的肉屑都没敢少。
府城商人雇的那辆拉杂货的骡车停在城门口。赶车的是个黑膛汉子,手里拎着一捆常年绑山货的粗麻绳。
“大兄弟,轻着点,您千万轻着点放啊!”柳满仓看着车把式接过食箱,心疼得直搓手,“这是吃进肚子里的精细吃食,经不起磕碰!你要不在车板底下垫层被褥,或者放在装棉花的麻袋上头?压坏了可就全毁了!”
“老哥哥,你想啥美事呢?我这是走长途运山货的骡车,又不是抬知县老爷的大花轿!”车把式道。
他把木食箱塞进车板上两个山货筐中间的缝隙,熟练地将粗麻绳甩过来,“喀拉”一下勒在食箱盖子上,又在车辕上打了个死结。麻绳绷紧,旧木箱当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
柳满仓抱来一床旧被,非要往箱底塞。车把式把被角按住,拉给他看:垫厚一层,食箱便高出两边货筐,横绳只能勒住箱盖,勒不住箱身;车一歪,箱子会先从缝里蹦出去。
“你护的是饼,我护的是一车货。”车把式把旧被推还给他,又扯了两次麻绳,“今日怎么绑,真上路就怎么绑。拿被子供一趟,试出来也没用。”
柳满仓抱着被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往车上塞。
“这……这怎么能这么个绑法!这不把饼都压烂了吗!”柳满仓急得满头大汗,就要扑上去解那根麻绳。
“行了,老哥哥,省点力气吧。”府城商人背着手,“到了府城的商道上,车行不会把几张饼当祖宗供在最上面。就这塞缝的待遇,还是看在箱子个头小。真在路上风吹日晒,再往泥坑路上颠几日,只会更狠。”
柳小满穿着夹袄站在父亲身旁,一言不发,只盯着那根勒在木箱上的粗麻绳。
“走一趟吧!”府城商人冲车把式抬了抬下巴,“出东门,挑运木材走惯的那条旧土道,往外跑五里地,再原路回来。”
“驾!”赶车汉子一声吆喝。
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刺耳的“咯吱”声。骡车像喝醉了酒,在深深浅浅的车辙里一路乱颠,木箱和山货筐不断碰撞,扬起一股黄尘。
柳满仓站在城门口伸长脖子,看着那辆在土路上跳个不停的车。那里面可是三十六文现钱换来的六张饼。
车刚绕过第一道土坡,他便往前追了两步。再远些只看得见车顶和黄尘,他又退回来,在霜地上来回踩。柳小满没劝,只把昨日那张试路小记压在食箱原先放过的位置上,等着回来对六张的数。
大半个时辰后,骡车在城门口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蹄声重新停下。
车把式跳下车辕,解开麻绳,把木食箱拽出来放在黄土上。
“开箱吧,小掌柜。”府城商人拢着袖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