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
梁逸尘话音刚落,屋里的人已经动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废话。
十年的逃窜生涯,让他们对“转移”这两个字形成了肌肉记忆。
梁逸尘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在桌上铺开。毛笔蘸墨,手腕轻转,一道符箓一气呵成。
连长凑过来,盯着那张画满弯弯曲曲线条的黄纸,眼神里满是狐疑。
“这什么?”
“避煞符。”梁逸尘头也不抬,继续画第二张,“等会儿进煞障的时候贴在身上。”
旁边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张纸……能管用?”
梁逸尘没抬头。
士兵讪讪地缩回去,但眼神里满是怀疑。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看着那叠黄纸窃窃私语。
“咱试了多少年了,别说纸,铁皮都扛不住……”
“这小子别是骗咱们吧?”
梁逸尘画完最后一张符,把符纸往连长手里一拍。
“一人一张,贴身带着。走的时候走我后头,别乱跑。”
连长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轻飘飘的黄纸。
“这……能行吗?”
梁逸尘已经迈步出了军营,声音从身前传来。
“你们没别的选择!”
他一咬牙,抬手把符贴在了胸口。
“走。”
其他人面面相觑,终于一个一个把符贴了上去。
……
一行人穿过密林,向峡谷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片山坳,雾气越浓,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脸上却渐渐露出惊愕的神情。
预想中的头疼没有出现。
“真……真管用?”有人喃喃道。
连长没说话,只是看了最前的梁逸尘一眼。
然而梁逸尘的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眼前的煞气翻涌,遮天蔽日。那景象忽然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雾气中,似乎有一骑士缓缓走来,覆着面甲,声音冷冷。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为何在此?与这些‘妖民’是何关系?”
梁逸尘笑着摇了摇头。
那骑士的身影渐渐淡去,雾气翻涌,又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好大一个包!亏得你小子筋骨壮实,换做老道这把老骨头,这一下就得去见阎王喽!”
梁逸尘的笑容仍旧未变,嘴唇翕动,喃喃叫了声:“师父……”
连长不明所以,凑近了些:“逸尘?你说什么?”
梁逸尘摆了摆手:“没什么。”
话音刚落,雾气中又出现一个道童,干巴巴地说道。
“等着,我去熬粥。”
师兄……
梁逸尘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粗粝的惫懒秀才,躺在破旧的屋瓦上,啪啪地拍着身下的瓦片,扯着嗓子喊。
“这!是!我!家!”
梁逸尘仍旧笑着,但声音有些变调。
“李爷……”
连长皱起眉,刚要再问,却发现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开。
豁然开朗。
峡谷深处,果然别有洞天。
没有煞气,没有灰雾,只有一片安静的谷地。阳光从峡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头上。
梁逸尘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谷地不大,四面被陡峭的山壁围住,只有他们来的那一条隘口可以进出。
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虽然裂缝纵横,杂草丛生,但明显是人工铺就。
往前走了几步,是一堵坍塌的石墙。石墙上长满了青苔,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房屋的轮廓。
旁边散落着几根腐朽的木柱,横七竖八地躺在杂草里。
连长跟上来,愣愣地看着四周:“这……这是什么地方?”
梁逸尘没回答,走到空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
一块石板被杂草半掩着,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已经模糊不清。
梁逸尘蹲下身,拨开覆盖的青苔和泥土,露出下面工整的楷书。字迹被风雨侵蚀,却依然能辨认。
“维大明崇祯十七年,关宁铁骑左协一营,奉旨戍卫此界。裂痕日扩,妖物丛生,士卒百人,战守七昼夜,斩首无算。”
“然援军不至,粮尽矢绝,裂痕中涌出异光,触者皮肉皆烂。吾等退守此谷,以待王师。”
后面还有字,但已经残缺不全了。
“……裂痕未平,而京师先陷。传闻闯贼破城,天子殉国。”
“吾等悬望三年,不见一兵一卒。袍泽相继凋零,或战死,或病殁,或自戕。”
“今存者七人,亦将尽矣。”
“……然华夏衣冠,不可断绝。今刻石为记,后来者若见此碑,可知大明终有忠骨在。”
最后的落款还能看清。
“甲申后三年,辽西田横泣血谨记。”
梁逸尘的手指在“田横”二字上停了停。
连长站在他身后,半晌才发出声音:“田横?”
“嗯。”梁逸尘站起身,“秦末齐国田横,五百义士集体自刎。后人用这个名字,意思很明显。”
峡谷里只剩风声,阳光从峡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块残破的石碑上,照着那些三百年没人看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