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外的三名骑兵没有进棚。
他们把黑狼旗插在风口,旗面被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取走陆呈的麻袋。
为首的骑兵喊:“我们不是来抢账。”
沈棠宁站在北墙后:“那你们来抢什么?”
“要粮。”
“多少?”
骑兵没有马上回答。
陆呈在墙内低声道:“他们会说北路军有一百七十人。”
外面的骑兵立刻转头看向麻袋。
沈棠宁问:“你们听见他说什么了?”
“他说得不对。”
“那你们实际有多少人?”
骑兵道:“一百二十六。”
“粮呢?”
“三日没有发。”
“马呢?”
“四十七匹。”
“伤员呢?”
“十一个。”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数字写在雪上。
一百二十六人,四十七匹马,十一名伤员,三日断粮。
南帐代表低声道:“至少要给他们三天粮。”
“人粮和马料不是同一种账。”沈棠宁说,“先问他们每日领额。”
“军士每人一斤,马每匹八斤草豆。”为首骑兵说。
陆呈忽然笑了一声:“北路军的马料是一匹六斤,伤马另算。”
骑兵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们要粮,却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你们的标准?”沈棠宁问。
“兵变不是账。”
“兵变更要有账。”
她在雪上算:一百二十六人每日一斤,三日三百七十八斤;四十七匹马每日按六斤,三日八百四十六斤;十一名伤员的药粥和额外粮不计入普通军粮;若其中八匹是牵引马,料量另有差异。
沈砚白把陆呈的摘要账取来,对照马匹栏逐项复核。账上六月二十二日只写三十七匹入转运,另有十匹标作“待验”,没有四十七匹全部可支的记录。三名骑兵报出的数字,至少有十匹马没有对应来源。
“这十匹从哪里来?”沈棠宁问。
为首骑兵道:“从黑石堡调来。”
“调拨页呢?”
“战乱中丢了。”
“那就先不把十匹计入可核马料。”
“它们正在吃草。”
“吃草不等于你们有权从我这里领料。”
她让沈砚白把四十七匹拆成三栏:账上有号三十七、口头报数十、伤马数量未知。三十七匹里又有六匹已经被东帐带走,真正站在三骑控制下的只剩三十一匹。
“你们说四十七匹,是把被夺的六匹也算进来了?”
第三名骑兵下意识看了为首者一眼。
沈棠宁立即记下这个反应:“三十一匹在场,六匹被夺,十匹无账。请重新报料。”
为首骑兵咬牙:“三十一匹。”
“其中几匹能走?”
“二十六。”
“伤马五匹,死马几匹?”
“一匹死了。”
“那就是三十匹,不是三十一。”
“死马要算皮囊和车料。”
“算物资,不算活马口粮。”
陆呈在墙内轻声说:“他们的第一笔多出来的粮,就是从死马开始。”
沈棠宁没有让这句话成为结论,只在数字旁写“陆呈提示,待原账核”。
她重新计算:三十一匹中二十六匹按普通六斤,五匹伤马按四斤,三日共五百零四斤;一匹死马只记处理成本,不计粮。与一百二十六人的三日口粮合计八百八十二斤,另加十一名伤员药粥和南沟二十七名伤兵的预备份额。
“你们若真要救人,第一批不应是一千八百斤。”她说,“应先交人粮三百七十八斤、在场活马料五百零四斤,再另列伤员补给。”
为首骑兵问:“你把南沟二十七人也算进去了?”
“你们刚才没有说他们,所以暂时不算入你们的三日普通口粮。但我会为他们单列,不能让未登记的人继续从账上消失。”
骑兵的脸色第一次不是愤怒,而是迟疑。
沈棠宁看见那一瞬迟疑,便知道南沟的二十七人不是临时编出来的数字。至少有一个人真的见过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他们从被弃的名单里重新写回来。
“你们要一千二百二十四斤基础粮料,还不包括伤员和药。”
为首骑兵说:“我们要一千八百斤。”
“差五百七十六斤。”
“其中有损耗、路上撒漏和死马分摊。”
“死马不是活马的料。”
“你不懂军队。”
“我懂账面多出来的粮不会凭空消失。”
另一个骑兵忽然道:“一千八百斤里,有三百斤要交给守桥的人。”
为首骑兵回头瞪他。
沈棠宁把“三百斤,守桥”写在旁边,没有追问是谁。
“你们说是兵变,为什么还要给守桥的人粮?”
“他们不让路。”
“你们要过桥?”
“桥已经烧了。”
“那给谁?”
三名骑兵同时沉默。
陆呈从墙内说:“不是给守桥的人,是给控制水路的人。”
沈棠宁看向他:“你知道?”
“北路军近三个月的转运账里,桥粮被记作‘关口保通’。每一处桥、渡口、盐槽,都有一笔固定的保通粮。”
“多少?”
“每处每月二百斤到五百斤不等。”
“谁签?”
“最后一个名字。”
三骑中的第三人终于开口:“你们到底要不要给粮?”
沈棠宁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们的兵变已经开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等粮。”
“谁决定兵变?”
为首骑兵道:“没有谁决定。”
“没有谁决定,怎么知道它会发生?”
“军士都饿了。”
“饿不是兵变,拒绝执行军令、占领粮仓或倒戈,才是。”
“你要我们先做给你看?”
“我要知道你们是要救饥饿的人,还是要借兵变名义取粮。”
北墙外的风把雪地上的数字吹散了一半。
沈棠宁让人重新写,这次把每一项分成三栏:必需、可能损耗、没有来源。
“必需粮三百七十八斤,马料八百四十六斤,伤员补给按十一人逐项核;可能损耗不超过基础量的百分之五,先不支付;没有来源的五百七十六斤,不进入承诺。”
骑兵怒道:“我们在雪里等你算五成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