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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钱路暗线

沈砚抱着纸匣走到印局时,袖口已经蹭上了墨。

值夜的人接过校样,一张张核编号。他站在灯下等回执,常福从街口快步过来,手里还有一只封好的薄匣。

“少爷,三殿下说,您若还没回府,正好省她派第二趟人。”

“她怎么知道我会亲自送稿?”

常福看了看他怀里空下来的纸匣,没敢回答。

薄匣里没有书信,只有三张账页和一枚银币拓样。最上方压着萧云昭写的时辰:明日辰初,王府书房核账。

沈砚收好匣子,接过印局回执。

“走吧。今晚再看账,我磨墨的手就要改行打铁了。”

次日辰初,萧云昭已在定海王府书房等着。柳含烟坐在窗边,把一枚银币立在指尖,轻轻转动。铜色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正落在币边一道细小的磨痕上。

沈砚把军校原始数据的封匣交给萧云昭,又将苏清漪的校样回执放到另一边。

“公事都交了。现在说说谁的钱比本王跑得还勤。”

萧云昭打开带来的账册,没有接他的玩笑。

“外使随员近来有三笔支出。潮汐图、旧纸和工匠订单。名目各不相同,付款却都先经过港口钱庄。”

她把三张账页分开,笔尖依次点过日期。

买潮汐图的一笔,由钱庄兑成海商通用的散银,再交给一家代收旧图的商号。纸张那笔绕得更远,账上记的是旧档修补用纸,最后的收据却出自旧礼部印坊余脉。至于工匠订单,随员只付了问价银;替他问话的海商另开了一张采购凭据,写的是民用铜件。

“这些能证明随员出了钱。”萧云昭道,“不能证明收钱的每一家,都知道他要拿钱做什么。”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

“旧贵族田契又在哪一段?”

萧云昭翻出夹在中间的一页。那是一张钱庄抵押簿的抄件,田地位置、估价和经手时辰都在,姓名处按规矩遮了半行,旁边附着原簿封存编号。

“海商周转那笔银子时,用几张旧贵族田契作了保。钱庄按市价放银,再由海商分笔付给收图商号和问价的人。田契原主与使团之间,目前没有往来文书。”

常福皱眉:“借了他的田契,银子又到了收图的人手里,还不算一伙?”

“田契可以转押。”柳含烟将银币放平,“也可以被人拿去抵旧债。若一张地契经过三只手,不能让第一只手替第三只手画海图。”

“说得绕。”常福嘀咕。

“绕才值钱。”沈砚接过抵押簿,“若是银子从使团宾馆直送到收图商号,咱们今日便不用坐着翻账了。”

柳含烟把银币拓样推到他面前。

“还有这个。钱庄兑入的几枚银币,边纹与深红香料商号先前用过的旧样相同。其中一枚的边缺,和港口账上所记也对得上。”

沈砚拿起拓样,对着窗光看。

“同一枚?”

“不能这么说。”柳含烟立即道,“旧样在你这儿封着,港口那枚只留了拓印。边缺相近,重量差了半分。可能是磨损,也可能原本就不是一枚。”

萧云昭在纸上画了三道线,将兑银、抵押与付款各圈在一处。

“至少两批银币走过相近的钱路。其中一批能追到使团随员的付款凭据,另一批只到深红香料商号。合在一起看,有重合;拆开来看,还缺最后一段。”

沈砚看见她在“出资人”那一格留了空白,点了点纸面。

“这格先别填。商号正常卖香料,钱庄正常兑银,海商也有自己的生意。查图的交易,不能把整条商路都染成红封。”

萧云昭看着他:“我已经按三层分过了。直接收购海防图的交易单列核查;田契抵押与大额兑银留在灰栏,登记经手人;其余纸张、铜件生意,照常走账。”

“是我多嘴。”

“你确实多嘴。”她合上笔帽,“昨夜我若没把账拆开,今早便不会叫你来看。”

沈砚把笔从自己手边推回她面前。

“那后面的查法,你定。”

萧云昭抬眼看他,见他没有伸手去拿总册,便把收图商号的地址推给柳含烟。

“这间商号,听说专收旧海防图。正规海图已列禁售,它便说自己只买旧纸与民间抄绘。你的人能不能探出它实际收什么?”

柳含烟懒懒地笑了。

“买旧纸,自然得找个懂得嫌纸黄的客人。”

她已经安排了一名熟悉海商行话的人扮作买家,只带一张没有炮位的旧潮汐图摹页。纸上标着湾口、礁石和常年水位,刻意磨旧了边角,既够人问价,也不含能用来布防的内容。

沈砚看过摹页:“你的线人不进里间?”

“不进。”柳含烟把摹页收回,“谈不成便走,不在店里留真名,也不收定银。若掌柜非要见卖图的人,就让他慢慢等。”

常福道:“我去外头守着。”

“你守得住自己的嘴便行。”柳含烟瞥他一眼,“今日不需要有人堵门。”

午后,那名买家进了商号。柳含烟在街对面的茶棚坐着,隔着半条街,能看见店门口晾晒的几卷旧纸。常福换了身寻常短褐,在更远处买了一包炒豆,装作等人。

商号掌柜展开摹页,只看了图角的潮时,便将纸卷回一半。

“旧图?”

“祖上传下来的。若不是缺钱,谁肯拿出来?”

“缺钱的人多。”掌柜笑道,“旧图也多。”

他没有报价格,反而问:“南湾背礁是否已失效?”

买家正要伸向茶盏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掌柜问的是礁石,还是纸上的说法?我只管卖这张旧图,不替海里的石头作保。”

掌柜望着他:“不作保,便收不了。”

“那也好。”买家把摹页收进袖中,“等有人肯按旧纸出价,我再来。”

他付了茶钱,空手离开。掌柜没有拦,也没有追到门外,只将案上一张便笺翻扣过去。

柳含烟等买家走过街口才起身,仍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盏茶喝完。回府途中,常福忍不住问:“那掌柜明明知道南湾的事,为何不把人拿住?”

“他问的是一句话,不是认罪状。”柳含烟道,“你方才若闯进去,我的人便得替你证明他只是卖旧纸。”

她看向前面的人,确认对方已拐进约好的巷口,才收回目光。

“这条路他以后还要走。今日没收图,少挣一笔,总好过把人留在店里等你们拔刀。”

回到书房,买家的原话被逐字写下。柳含烟核过问句和答话,连掌柜没有报价、翻扣便笺的动作也分别记在旁栏;便笺上写了什么,她没有猜。

沈砚听见“南湾背礁”,拿出早前封存的消息记录。

那处背礁的说法,原本只在纸路的一份假海防摘要里出现过,并未作为真实水文交给海商。如今商号掌柜拿它作问价的第一道门槛,消息显然已走出了抄图人的桌案。

“也可能他从别处听过这个地名。”萧云昭道,“现在只能记纸路与海商圈出现了同一句话,不能据此认定是谁转的。”

常福看向她:“都问到这份上了,还要等?”

“要等他说得更多,或者做得更多。”

萧云昭将商号记录装入灰封,另取一页空纸,写下三个彼此不同的潮时与水线说法。她没有在上面盖印,也没有交给任何人。

“下一轮仍让几处中间环节各自接触不同说法。”她将纸折起,“彼此有冲突,真正要买图的人总得问清哪一份可信。”

沈砚没有接过那张纸,只把账册中几笔普通商货的标记划回白栏。

“线怎么放,你掌握。商户若来申辩,让他们有地方递账。”

“会留。”萧云昭把空白的出资人一格重新压在封页下,“买图的人尚未露面,先别替他写名字。”

柳含烟伸手去取自己的记录,发现常福在末尾补了一个时辰:掌柜翻扣便笺后,店里又有客人进门。

她将那一行圈住。

“这个时辰留着。明日只看铺门,不让人再拿图进去。”

常福收起炒豆的纸包:“这次我能坐近些吗?”

“坐远些。”柳含烟道,“你吃豆子的声音,比那家铺子的算盘还响。”

沈砚打开公文匣,抽出一张商号交易登记单。萧云昭接过去,在“待核事项”栏里写下南湾背礁四字,落笔后留出了后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