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虽然还没全升起来,但天上有薄云,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大地照得灰蒙蒙的。和尚带人贴着灌溉渠的柳树根往前挪,脚踩在渠底的稀泥里,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好在有水声和风声遮掩。他们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摸到菜地边缘那排土窖旁,三个人逐个下到窖里,抬头从窖口往外望,仓库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仓库是一排长条形的砖房,屋顶铺着灰瓦,后墙朝着菜地这面开了几扇高高的小窗,用木条钉死。仓库东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胶轮大车和两辆烧汽油的卡车,车斗里空空的,物资应该全卸进库里了。
和尚在土窖里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菜地荒了半年,表土干结,但挖下去不到一尺就是潮润的黑土,土质松软好挖。他从后背解下工兵锹,对刘柱和孙德胜比划了一下:从窖壁朝仓库方向挖,一人挖一段轮换,始终保持一个人在外面警戒。三个人在土窖底部选了最靠近仓库的那面窖壁,开始往下斜着掘进。工兵锹切进土里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和尚每挖一阵就把挖出的土用手捧到身后堆起来,尽量不让土堆过高挡住窖口。另外两个人轮换着挖,每挖一刻钟就停下来侧耳听上面的动静。
土窖里的空间逼仄,三个人转身都困难。湿土的气味混着汗味在窖底弥漫,和尚的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顾不上擦,锹一下一下地往土层里切。挖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土壁上开始出现碎砖块,再挖几锹,一块青砖的边缘露了出来。和尚用手把砖周围的土扒开,发现这面墙是用老砖砌的,砖缝里的石灰已经酥了,用手指一抠就往下掉粉末。他把耳朵贴在砖墙上听了一会儿,墙那边没有动静,只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应该是仓库另一头的鬼子哨兵在聊天。和尚回头对刘柱和孙德胜压低声音说:“到墙根了。把药块递过来。”刘柱从背上解下油布包,里面裹着六块梯恩梯药块。和尚把药块贴着墙根排成一条线,用麻绳紧紧扎在一起,又接上导火索和雷管,导火索留了大约一丈长,足够他们撤出土窖点燃后跑进柳树林子里隐蔽。
就在和尚准备把导火索往窖口方向引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仓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他们挖到的那面墙后面。紧接着,墙上传来咚咚两声响,像是有人用手在敲砖。和尚瞬间屏住了呼吸,手停在导火索上不敢再动。刘柱和孙德胜也僵住了,三个人在土窖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墙那边有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像是抱怨,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和尚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的汗珠滴在药块上,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把导火索往窖口方向铺。导火索布好之后,三人依次从土窖里爬出来,退到柳树丛的阴影里蹲好。和尚擦亮火柴,点着导火索的末端,引线嗞嗞响着往土窖方向缩回去,冒着蓝白色的烟。他们三个人扭头就跑,沿着灌溉渠一路往西狂奔,脚下踩得泥水四溅。
跑出大约一百多步时,身后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那响声比和尚预想的要大得多,震得脚下的地面都抖了抖,紧接着是连续的爆炸声,一声比一声响,仓库里的弹药显然被引燃了,连环爆炸把仓库的屋顶掀上了天。火光从仓库方向冲天而起,半边夜空都被映成了橘红色,碎砖和瓦片像下雨一样往四周飞散,有些带着火星落到百步之外的干草堆上,又引燃了新的火点。鬼子停在空地上的卡车被飞来的碎砖砸穿了油箱,轰地燃起一团更大的火焰,轮胎烧得噼啪作响。整个二道河仓库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浓烟裹着烈焰直往天上翻涌,隔着几里路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云龙在东面土坡上亲眼看见了那冲天大火。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身边的战士们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李云龙却沉着脸,把望远镜架在眼前紧盯着平安城方向的那条公路。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公路上出现了两束晃动的车灯,紧接着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平安城方向开出来两辆卡车,车上载着满满当当的鬼子兵。李云龙把手从望远镜上放下来,对身边的张大彪说:“准备接火。等他们近了再打,别浪费子弹。”张大彪趴在土坡上,把机枪架好,枪口对准公路拐弯处。那两辆卡车开着大灯飞驰而来,完全没料到土坡后面蹲着两百多条枪。等第一辆卡车冲到土坡前不到一百步时,张大彪的机枪先响了,子弹打穿了卡车的挡风玻璃,司机一头栽在方向盘上,车头一歪冲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第二辆卡车紧急刹车,车斗里的鬼子兵纷纷跳下来,在公路边散开还击。土坡上的火力齐刷刷压下去,步枪和机枪的子弹交织成一张火网,把公路上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来。一个鬼子兵刚架起掷弹筒,被一颗子弹打中了手臂,掷弹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哑了。
这场阻击战打了大约二十分钟。鬼子的增援部队在公路拐弯处被死死钉住,前进不得,后撤又不甘心。李云龙看着仓库那边的火势已经烧到了最旺,仓库里的物资应该全完了,他估算和尚他们已经撤出了安全距离,便对通讯兵说:“吹撤收号,一营掩护,分两路撤。”号声在火光的映照下嘹亮地响起来,土坡上的战士们按预定路线交替后撤,留下几个殿后的战士往公路方向扔了几颗手榴弹,把追击的鬼子又压回去一截。等独立团的人全部消失在北面的山梁后面时,公路上的鬼子才敢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清点伤亡,黑灯瞎火里只听见受伤士兵的呻唤声和汽车残骸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和尚那一路撤得也顺利。他们跑进西面山沟后绕了个大圈,从一条平时只有采药人走的小道翻过山梁,天亮前回到了石门沟驻地。和尚进草棚时满脸满身都是灰,头发被火燎了一截,嘴角却咧着:“团长,成了,仓库炸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剩下。”李云龙正坐在草棚里擦他那把驳壳枪,抬头看见和尚这副模样,笑了:“你他娘的这是挖地道还是钻灶膛?快去洗把脸。”和尚嘿嘿笑着出去了。
天亮后,区公所的宋老汉又来了,这回他带来的消息更让人高兴:二道河仓库爆炸后,平安城里的鬼子乱了套,佐藤紧急调了三个中队的兵力去救火,但火势太大没法扑救,库里的粮食和药品全烧成了灰烬。有人看见佐藤在城墙上骂娘,把指挥刀砍在城垛上崩了一个豁口。更解气的是,那仓库里存着的一批新到的军用毛毯和胶鞋也一并烧了,那可是鬼子从太原运来准备冬季用的。消息传开后,附近村里的老百姓奔走相告,说独立团一把火烧了鬼子的过冬粮仓,今年冬天小鬼子该挨冻了。
李云龙听完这些汇报,心情不错,让炊事班多熬了一锅小米粥,粥里掺了些红糖分给战士们喝。他坐在洞口晒着太阳,手里捏着一块烤焦的烙饼慢慢嚼,眯着眼望着远处山梁上几棵落了叶的柿子树出神。赵刚从团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纸条递给李云龙:“旅部的电报,刚到的。”李云龙接过来一看,电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二道河仓库被炸,是你干的吧?炮的事儿还没跟你算完,这回又来了。限三日内把缴获清单报上来,一件不许少。李云龙你他娘的给老子悠着点。”李云龙看完电报,嘿嘿一笑,把纸条往口袋里一塞,继续嚼他的烙饼,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赵刚说:“旅长显然知道是你干的,你打算怎么办?”李云龙咽下最后一口烙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回电就说,二道河仓库是鬼子自己失火炸的,跟咱们独立团没关系。咱们当时在石门沟休整,离二道河几十里地呢,有全团战士做证。”赵刚瞪了他一眼:“你当旅长是三岁小孩?”李云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认不认是我的事。反正仓库炸了,东西没了,佐藤肉疼了,咱们的目的达到了。旅长要查让他查,查出来大不了撸了我这个团长,反正撸了我还得叫我回来带兵打仗。”说完他朝炊事班那边走去,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句:“政委,你电报别急着回,我先去喂趟马,回来咱俩商量商量咋措辞。”赵刚站在原地,看着李云龙大步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