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城西的武术公园。
柳红妆选的地方很特别——不是正式的练武场,而是一片被竹林环抱的空地,地面铺着细密的鹅卵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穿着一身火红的练功服,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子,辫梢系着几个银色小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
王晓东到的时候,她正把玩着一条九节钢鞭。鞭身在她手中灵活得像条银蛇,时而盘绕,时而舒展,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四师兄!”柳红妆看见他,眼睛一亮,鞭子一甩就缠住了旁边一根竹子,“来啦来啦!等你好久了!”
那竹子被她一扯,竹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红妆,轻点。”王晓东无奈,“公园的竹子,弄坏了要赔的。”
“知道啦知道啦!”柳红妆笑嘻嘻地收回鞭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今天我教你玉清宗的‘流云鞭法’!虽然你用的是剑,但鞭法和剑法有相通之处,触类旁通嘛!”
她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另一条鞭子——是软鞭,牛皮编织的,比她那根九节钢鞭柔和得多。“先用这个,初学者用钢鞭容易伤到自己。”
王晓东接过软鞭,手感比想象中沉:“怎么开始?”
“首先,你要和它做朋友!”柳红妆把鞭子拿回来,像抚摸宠物一样轻轻抚摸鞭身,“鞭子不是死物,它有灵性的。你越了解它,它就越听你的话。”
她把鞭子重新递给王晓东:“来,先试试最简单的‘起手式’——把鞭子抖直。”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王晓东手腕一抖,鞭子像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连头都没抬起来。
“噗——”柳红妆笑出声,“你这样不行啦!看我的!”
她接过鞭子,手腕轻轻一抖——那条软鞭“唰”地一声笔直地立起来,鞭梢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活过来一样。
“要有‘寸劲’。”她走到王晓东身后,“来,我教你。”
她站得极近,几乎贴着他的背。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完成那个抖腕的动作。
“这样。”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桂花香的热气扫过他的耳廓,“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感受到那个‘点’了吗?就在手腕转到这里的时候——”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转了个微妙的角度。王晓东感觉到,在那个角度,鞭子真的有了反应——鞭身一震,鞭梢抬起了几寸。
“对!就是这样!”柳红妆开心地松开手,“你自己试试!”
王晓东深吸一口气,回忆刚才的感觉,手腕一转——
软鞭“啪”地一声弹起来,虽然没完全抖直,但至少有模有样了。
“哇!四师兄你好厉害!一次就会了!”柳红妆拍手,铃铛叮当作响,“不过还是差一点点……再来再来!”
她重新贴上来,这次是从侧面。她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左手轻轻托着他的肘部:“这里,肘要稳,手腕要活。像这样……”
她又带着他抖了一次鞭子。这次鞭子完全抖直了,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对对对!保持这个感觉!”柳红妆退开两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自己来一次!”
王晓东照做。手腕转动,鞭子抖直——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太好了!”柳红妆蹦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那我们学第一式!‘流云初现’!看好了哦!”
她松开他,走到空地中央。那一刻,她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师妹,而是一个真正的鞭法高手。
她起手,鞭子在她手中活了。那不再是兵器,是她肢体的延伸。鞭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如游龙,时而如灵蛇,时而如……好吧,王晓东词穷了,总之就是很好看。
一套打完,柳红妆收鞭,鞭梢在她手中绕了几圈,乖顺地垂下。她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怎么样怎么样?帅不帅?”
“帅。”王晓东由衷地说。
“那当然!”柳红妆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玉清宗三百年来鞭法天赋最高的弟子!师父说的!”
她把软鞭塞回王晓东手里:“到你了!我教你分解动作!”
于是,教学正式开始。
“流云初现”共分九个小动作,每个动作都有名字:起手、回环、甩腕、抖直、缠腕、转圈、收势……柳红妆教得极其认真,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里!手腕要再低三分!”
“不对不对!鞭梢要指向东南方!不是东方!”
“哎哟四师兄你打到自己的腿了!疼不疼疼不疼?”
王晓东学得满头大汗。鞭法和剑法完全是两种体系,剑讲究直来直往,鞭讲究曲折回环。他练了十几年剑,肌肉记忆根深蒂固,现在要全部推翻重来,比想象中难得多。
练到第五个小动作时,他一不小心,鞭子脱手了——软鞭像条泥鳅一样从他手中滑出,“啪”地一声打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啊呀!”柳红妆赶紧跑过去看,“还好还好,没打坏……四师兄你没事吧?手有没有受伤?”
她抓起王晓东的手仔细检查。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常年握鞭留下的薄茧,但触感温暖。
“我没事。”王晓东说,“就是这鞭子……不太听我的话。”
“那是你和它还不够熟!”柳红妆握着他的手不放,眼睛弯成月牙,“多练练就好啦!就像我们俩,刚开始的时候不也不熟吗?现在多好!”
她这话说得自然,但王晓东心里一动。
“红妆,”他看着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柳红妆眨眨眼:“当然记得啊!你刚进宗门,瘦瘦高高的,板着脸,谁也不理。我在练武场练鞭,你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花架子’。”
她模仿王晓东当年的语气,惟妙惟肖。
王晓东有点尴尬:“我……我当时年轻气盛。”
“然后我就生气啦!”柳红妆放开他的手,叉着腰,“我说‘你说谁是花架子!有本事来比划比划!’你就真的上来了,拿着把木剑,说‘请指教’。”
她想起什么,噗嗤一笑:“然后你被我三鞭子抽趴下了。”
“……那是意外。”
“才不是意外!”柳红妆笑得更欢了,“你当时剑法还没入门,我可是练了八年鞭了!不过你脾气真倔,趴下了又爬起来,说‘再来’。那天我们打了七场,你输了七场,最后累得站都站不稳,还是我扶你回去的。”
王晓东也笑了:“是啊,你扶我回去的路上,还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颗糖。”
“你发现啦?”
“糖纸漏出来了。”
两人对视,都笑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鹅卵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实,”柳红妆忽然轻声说,“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别的师兄弟输了要么生气要么哭,你就一直说‘再来’。像头倔驴。”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啦!”柳红妆戳戳他的脸,“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所以后来我老去找你玩,找你切磋,找你帮忙——其实都是借口啦,我就是想多见见你。”
她说得直白,毫不掩饰。王晓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红妆……”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柳红妆忽然跳开,重新拿起鞭子,“继续练!今天一定要把‘流云初现’学会!不然不准吃晚饭!”
教学继续。
有了刚才的谈话,气氛轻松了许多。柳红妆还是会贴得很近指导,还是会握着他的手纠正动作,但王晓东不再那么紧张——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亲昵。
练到第七个小动作时,柳红妆忽然问:“四师兄,你最喜欢我什么?”
王晓东手一抖,鞭子差点又脱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嘛!”柳红妆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看,大师姐威严,二师姐清冷,三师姐温柔,小五活泼,雨霏乖巧,雨薇聪明……我呢?我有什么特别的?”
她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王晓东想了想,说:“你像太阳。”
“太阳?”
“嗯。”王晓东收起鞭子,“大师姐像月亮,清冷皎洁;清欢像星星,遥不可及;轻语像春风,温柔和煦;清颜像彩虹,绚烂活泼;雨霏像烛火,温暖贴心;雨薇像北斗,指引方向。”
他看着她:“而你,像太阳。热烈,直接,光芒万丈。有你在的地方,永远不冷清,永远有笑声。”
柳红妆愣住了。她看着王晓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圈一点点红了。
“四师兄……”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是不是背了偶像剧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