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玄幻魔法 > 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 > 第566章 塞北一纸勿念

第566章 塞北一纸勿念

破晓的微光,顺着少师府后罩房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静悄悄地淌了进来。

窗台上那只粗瓷大碗早已空了,底下只剩两片没喝尽的青绿葱花,在微凝的油脂里泛着淡淡的白光。案几上的火盆里,昨夜被短刃斩断的墨线与几枚纸屑早已化作了灰烬,冷风一卷,便悄无声息地散在青砖缝隙里。

李若曦离开时带上了房门,但屋子里还隐隐残存着她发间那股极淡的桂花清香,以及那碗阳春面在灶火间蒸腾出的温热烟火气。

顾长安坐在靠背椅上,没有睡。

他手里攥着一截刚刚解下的硬木信筒。信筒只有拇指粗细,外壁裹着一层薄薄的鹿皮,皮子缝线处嵌着极硬的蜡丸,上面的火漆印是一朵粗粝的三瓣雪莲——那是北周云州边军专用的暗记,极密,极偏,连大唐兵部的驿马都绝摸不到这条路。

送信的青雀在房梁上缩着脑袋,羽毛尖上还凝着三千里外北境的严霜,在暖炉的余温里一点点融化成浑浊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顾长安挑开蜡丸,取出了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硬桑皮纸。

字迹不是工整的簪花小楷,更不是官面上的馆阁体,而是用削尖的硬木棍蘸着墨汁硬生生刮上去的,横平竖直间全是带着棱角的倒刺,甚至有两笔因为天寒地冻墨汁凝固,在纸面上拖出了毛糙的白痕。

满纸上下,不过寥寥两行字,粗暴、直接,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雪粒子腥气:

“勿念,暂时别来了。”

“十六州接防乱成一锅粥,本姑娘一天换三个大营,屁股都没坐热过。慕容家那只雪貂整日带着亲兵在营门外晃荡,跟个甩不掉的苍蝇似的,讨厌死了!你那点三脚猫的轻功身法,真当北地的大萨满和神射手都是瞎子?大老远跑过来若是被逮着,本姑娘还得提剑替你擦屁股。老老实实在长安陪你那金枝玉叶喝粥下棋,等开春了,本姑娘自会去京城找你算账!”

信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用指甲狠狠划了一道极深的小印子,像是某种气急败坏的示威,又像是一道怕被人看穿的锁扣。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字里行间那股咬牙切齿的飒爽劲儿,几乎能让人一眼看到演武场避风处那个双手抱胸、一身绯红劲装的少女。

她写得凶神恶煞,可顾长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沈萧渔这是在护着他。

辽东靖王手握重兵,是沈家眼下在北周新政中唯一不可动摇的藩篱。慕容恪赖在云州不走,一双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沈家的一举一动。他顾长安若是在这个时候御剑北上、潜入军帐,哪怕只漏出一丝风声,沈家背上通敌大唐的罪名是小,北周刚刚压平的十六州骄兵,立刻就会被慕容家挑唆生变。

“暂时别来……”

顾长安将那张桑皮纸在指尖轻轻揉捻,纸面上仿佛还留着北地演武场上刺骨的冰碴子味道。他抬手将信纸凑到火盆边上,火苗舔上纸角,腾起一缕幽蓝的焰光,转瞬化为了飞灰。

“开春么……”

顾长安低声自语,抬起漆黑的眼眸,望向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

从秋到冬,不过短短两个月。

可这两个月里的天地,却走得比过去的两年还要沉重。

——

长安城正式入冬的那一天,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冷得像一口生了铜锈的铁锅。

这一天,盘踞在长安城二十多年的两尊庞然大物,终于动了。

卯时三刻,明德门外。

没有鼓乐喧天的仪仗,没有百官跪送的盛景,甚至连平日里在城门外摆摊卖热饦饦的小贩,都被金吾卫清得干干净净。整座南门外长达三里的官道上,只有两队披坚执锐的玄甲重骑,静默地立在呼啸的穿堂风里,马鼻中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渣。

魏王李钧披着一领洗得发白的旧青缎大氅,腰间没有佩戴象征亲王尊荣的七宝佩刀,只挂着一柄随他在北境厮杀过二十载的生铁马刀。

刀鞘上的鲨鱼皮已经磨得光秃秃的,露出了底下的白木。

在他身侧,那杆重达八十斤、在长安城演武场兵器架上睡了二十余年的精钢马槊,此刻正斜斜插在战马的得胜钩上。槊刃上泛着森冷的乌光,没有一丝锈迹。

齐王李渊的马车停在后头。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双辕青布马车,车厢四角连半个王府的铜徽都没有镶嵌。二十多年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天下粮道、私税、暗账的底簿,已经在前几日的那场大火里化作了飞灰;今日带出京城的,除了一匣子朝廷拨给北境将士冬衣的勘合底簿,就只剩下韦妃亲手缝制的几套厚棉袄。

两位曾在大唐朝堂翻云覆雨、将储位之争拖入泥潭二十余年的皇室亲王,此刻并辔立在灞桥边上。

李钧勒住缰绳,忽然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晨雾与灰霾中的巍峨城垣。

太极殿的金顶在阴云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尖锐轮廓,像是一根深深扎进土里的倒刺。甘露殿后苑那座围炉烤羊肉的小铜鼎仿佛还冒着热气,李彻那双泛红带泪、在病痛与权力深处挣扎的老眼,仿佛依然在隔着重重宫墙望着他们。

“老二。”李钧的声音被刀子一样的北风刮得有些沙哑。

“嗯。”齐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苍白而沉静的脸。

“在长安这口染缸里滚了二十年,临了临了,竟然是这么个走法。”李钧拍了拍战马温热的脖颈,自嘲地笑了一声,“当年在太极殿上,咱们争得多凶啊。你算你的账,我握我的兵,都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结果呢?”

李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灰墙,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波澜,只有一股看透了棋局的疲惫与释然:

“结果,咱们都是别人手里的刀。能把刀带去边关砍外敌,总好过烂在这深宫大院里,当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城门内侧幽深阴暗的门洞,那里,隐隐立着一道穿着浅色长衫的清瘦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李渊知道那是谁。

那个少年没有上前送行,甚至没有踏出城门半步,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朱雀大街的阴影深处,像是一根早已立在风雪里的界碑。

“替李家看好门。”李渊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对李钧说,还是在对那道身影说。

“走吧!”

李钧猛地一抖缰绳,青铜马刺狠狠磕在马腹上。

战马长嘶一声,铁蹄踏碎了冻结的泥土,八十斤精钢马槊在寒风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龙吟,直扑苍茫北方。

青布马车轧着冻土,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响声,跟在铁骑之后,缓缓远去。

伴随着两王离京的马蹄声,明德门那两扇重逾万斤的铁皮包铜大门,在沉闷刺耳的绞盘轰鸣声中,轰然合拢。

门内,是暗流汹涌的修罗场;门外,是风雪连天的生死关。

——

两王一走,长安城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比预想中更为狰狞、更为疯狂的官僚狂澜。

门阀世家对于权力的嗅觉,比荒原上的饿狼还要敏锐十倍。魏王交出的三万精兵入了兵部,齐王撤出的二十年暗盘留下了巨大的真空,更不用说空悬出来的职方司主事、度支司员外郎、以及漕运押粮副使这三大扼守天下咽喉的实权要缺。

这是一块淌着油脂与鲜血的肥肉。

博陵崔氏、河东裴氏、京兆窦氏,乃至江南几个盘根错节的大族,几乎在一夜之间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太极殿的朝堂上,言官的弹章如雪片般砸向政事堂。

今天弹劾某位留京的二王旧部“曾受逆党恩惠,不堪重任”;明天推举某位世家子弟“清廉端方,合该补任度支”;到了第三天,六部底下十几个司坊的文吏甚至开始联合告病,用最合乎律法、最挑不出毛病的方式,将东宫催促发放冬炭与赈灾银粮的公文生生卡在案头。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的肉搏。

首辅周怀安的值房里,药罐子从早到晚就没断过火。老头子咳血的白绢帕子烧了一块又一块,却硬是凭着在政事堂熬了四十年的威望,将吏部送上来的七十八份补缺名单一笔勾销。

“铨选不公,着吏部重拟!”

“资历不足,退回各省再核!”

周怀安坐在堆积如山的折子堆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条上,可只要他在内阁值房坐着一天,那三张大印,世家就休想轻轻松松扣在自己的任命状上。

而户部仓部,则成了另一个惨烈的绞肉机。

裴玄以《论臣节》平息了中下层文吏的软罢工,换来的却是河东裴氏最残酷的宗族制裁。裴氏祠堂将他除名出谱的文书在初冬的冷风里送到了仓部衙门,连带着将他在京城外宅的所有仆役、田产全部收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