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落下,灰袍管账头都抬不起来。
倒是门边那个方才还要毁匣的瘦老仆,忽然伏倒在地,额头磕得一声闷响。
“不是二房老爷亲手抱进来的。”
“是我。”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落到了他身上。
老仆嘴唇抖得厉害,像这句压了二十年的话一出口,整个人都塌了。
“那夜周嬷嬷把孩子交到西角门外。我本只管开门、引路,没敢多看。可孩子哭了一声,我才瞧见她腕上系着小铃,褓角绣的是海棠。”
“我抱她进东暖阁时,她还活着,手是热的。”
陆惟谦面色骤变。
这已不是纸上“夜收”的一笔暗记。
是一个抱过孩子的人,当着宗正司的面认下:陆家东院收进来的,是侯府那夜被报作死去的活婴。
“谁让你开的门?”沈照棠问。
老仆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陆承保。”
他原本是来送匣子的。
想着把旧东西交上来,至少替二房先留一口“主动交匣”的活路。可匣子一开,最先露出来的却是“先记云字头”。
这一下,陆家二房便不只是东院夜账上沾了手。
是连名字都先沾上了。
司吏没给他拖时辰:
“谁起的头?”
“谁叫东院先记云字头?”
灰袍管账喉头直滚,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是小的。”
“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话。”
“他说旧匣里这册子不能毁。哪日若侯府主位真翻了,就得一并送来,不然陆家二房也脱不净。”
“你父亲是谁?”
“陆二房旧管夜账的陆承保。”
周持衡立刻认了出来:
“是他。”
“当年东院外收、夜门、后库边角账,都是他在看。”
司吏顺着往下追:
“那‘云字头’三个字,是他写的?”
灰袍管账连忙摇头:
“不是。”
“我父亲只认得,这是东院旧暖阁女管事周娘子的手。”
“她奉的是当年陆老夫人的话,说孩子不能见前厅,也不能空着不记,就先落个云字头,等侯府后信到了,再补全名。”
“后信?”
沈照棠眸色一压,直接追上去。
“什么后信?”
灰袍管账唇边都白了:
“我父亲说,那夜东院不是只收了孩子,还等着侯府那边再来一道回话。”
“回话若说‘认’,东院就照原路往前养。”
“回话若说‘退’,就改作外抱女另记。”
所谓“认”,就是照侯府那条暗线继续往下养;所谓“退”,就是改记成外头抱养进来的女孩。
满厅一静。
到这里,陆家二房那层“后来才知来路不明”的皮,也彻底被扯了。
他们不是事后才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