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有窃窃私语,像冬天的风从门缝往里钻。
陈大伟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张小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能拿出来吗?能,他家底不止这个数。
但那是一千三百五十万,不是一万三千五十块。
那是要变卖一部分房产、套现一部分理财、并且回家面对父亲那张铁青的脸才能凑出来的数字。
而且这笔钱花出去,什么都换不来。
不是投资,不是救命,是请五百多个学生吃三个月饭,然后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在太阳穴上。
“给钱吧,陈主任。”
庞谨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垂着眼,把玩着手里那张刚才刷出五十万的银行卡,像转一支笔。
“怎么了?”
庞谨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大伟脸上。
“陈大少,要反悔?”
孟博文接得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十几排人都听清。
他把“陈大少”三个字拖得长长的,像在念什么牌匾。
陈大伟的脸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
“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你当我傻?白扔一千三百五十万?”
这话一出,人群里像炸开一口油锅。
“呸!”
孟博文一巴掌拍在桌上,餐盘跳起来,勺子滚到地上。
“老子最他妈看不起你这种人——没钱你在这装什么大爷?”
他声音又冲又亮,像往人脸上甩耳光。
“就是啊,陈主任,你刚刚可是当大家面说要请的!”
“人家庞老师五十万都刷了,你一千多万就怂了?”
“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老师就能说话不算话啊?我们未成年都比你有信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勺子、筷子、空餐盘,被拍得哐哐响,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骗子”。
陈大伟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字都被更高的声浪盖下去。
“安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切进来,不高,但稳。
孙玉民拨开几个学生,走到陈大伟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搭上了陈大伟的小臂。
“陈主任,校长那边找你有点事。”他顿了顿,“你先跟我走吧。”
陈大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木板,立刻顺着那力道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看。
庞谨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张银行卡收回钱包,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孟博文盯着那两道往外挤的背影,眯起眼。
两人刚转过身,后背完全暴露在人群里。
他弯腰,抄起桌上一个还沾着汤汁的盘子,手腕一抖。
哐啷。
盘子不偏不倚,正中陈大伟后脑勺。汤汁顺着他衣领往下淌,酱油色的,挂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谁?!”
陈大伟和孙玉民同时回头。
又一个馒头砸过来,正中孙玉民鼻梁。
然后是勺子、筷子、揉成团的餐巾纸、半块咬过的玉米……
从四面八方飞来,像一场短促而猛烈的冰雹。
“什么东西,说话不算数!”
“骗子!”
“还教导主任呢,丢人!”
“有本事硬气到底啊!”
陈大伟抬手护着头,孙玉民挡在他前面,两人像过街的老鼠,在满天飞舞的餐食里仓皇冲出食堂大门。
身后那一片骂声还追着,一路追到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