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吧，暖暖身子，小心烫…
吉祥天伸手，接过了瓦罐。
低头看着瓦罐里微微泛着青色的汤水，竹根的清香从热气中散了出来。
牧善之端着自己那份汤走到门口石阶上，坐下来。
把瓦罐放在身边的石面上，没有急着喝。
面朝院子外面放亮的天空，安静坐着。
吉祥天瞧见，也走到门口，在牧善之旁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赤足落在被夜雨打湿的石阶上，脚踝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晨光，从远处的山脊线后缓缓升起，被雨水洗过的树叶泛着湿润光泽。
风从谷底吹来，带着草木清香和露水微凉。
掠过坐在石阶上的这两个人，往更远的南方去了。
能和我说说话吗？比如你小时候的事儿…
牧善之听着，偏过头看了吉祥天一眼。
吉祥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但知道不能让牧善之一个人坐在那里沉下去。
所以找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让他开口说话。
牧善之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想了想，开口。
我其实不太喜欢青山寨…
轻轻叹了口气，劫富济贫这四个字听着好听，可都到了打家劫舍的地步了，还能剩下多少正直的人？抢来的东西分一半出去，剩下的就干净了？不是，我不信那一套，从来不信…
停了一下，把瓦罐放在身边的石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可我没办法，我在那里出生，流的是我爹的血，那些人不干净，但里面有我爹，有看着我长大的人，有喝过同一碗酒的人，没法挑…
吉祥天听着。
目光落在牧善之搁在膝盖上的手上，看了片刻。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语气平缓，没有劝解的意味。
牧善之点了点头。
但能选择活法…
吉祥天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长发随着动作从肩侧滑落一缕，搭在膝盖边沿。
不是所有人…
牧善之听着，微微愣了下。
偏过头看了吉祥天一眼，然后转回去，落向了远处山谷。
然后，继续。
说起小时候在山里采药被蛇咬，苏芸给自己找药解毒，在山里迷了几天的路。
说起文墨教他读书认字，自己不认真，把文墨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说起影七有一次从崖壁上滑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寨子里的人轮流背着他上下山背了大半个月，自己却把他的拐丢了。
说这些故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吉祥天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草原上的故事。
说她小时候见过一头受伤的白狼，被牧民用陷阱捉了。
但没有杀它，给它包扎了伤口又放了。
然后，那头白狼后来每月都会回到那个牧民家的帐篷外面，留下一头死鹿，直到那个牧民老死，才没有再出现。
吉祥天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只是觉得这个时候，需要把自己记得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让那里不那么空。
这些故事不会改变什么，也不会解决什么。
不会让牧善之的伤口变浅，也不会吉祥天的墨线变短。
但它们让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间变短一些，让沉默不再那么沉重。
过了一会儿，吉祥天问了一句。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牧善之想了想，开口道：
北邙山失守了，我回来的时候在山脊上看见北冥的骑兵已经过了北麓，正在往南推，雁门关那边的压力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