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门被钟明拉开一半,冷气从门缝里漫出去。
“苏小姐,请回。”
靳宴辞那四个字落下后,屋里再没人接话。那不是逐客令里最难听的一种,偏偏是最狠的一种。因为没有情绪,没有争辩,连多余的解释都不给,像是在一页已经签完字的文件上,落下最后一枚印章。
苏曼歌站着没动。
她的白衬衫依旧平整,脖颈也还抬着,像是要把最后那点体面焊死在脸上。只是她握着包带的手,指骨已经泛白。
黎初念忽然觉得,眼前这场景有点像高定秀翻车现场。
裙摆还在,台步还稳,灯一打,内衬却裂了。
苏曼歌缓缓转头看向靳宴辞:“你现在赶我走,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你也认定苏家这条线有问题?”
靳宴辞神色没动:“因为你今晚没有拿出该拿的解释。”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保住你的手。”苏曼歌终于把那层礼貌撕开一点,声音发紧,“为了乾宁,为了不让一个本来有机会的方向被情绪毁掉。不是谁都像她,只会把感情和冲动摆到台面上。”
“哦。”黎初念轻轻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她病号服外头那件针织外套还没扣好,细白小腿露出一截,脚下踩着平底鞋,人看着清瘦得一阵风都能吹晃。偏偏她站到靳宴辞前面那一下,挡得利落,像只护食的猫,奶凶奶凶,还带刀。
“苏医生,你这话说反了。”
苏曼歌盯着她。
黎初念抬眸,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项目结论:“我拿出来的是证据,不是眼泪。真正绑人的是你,拿一只手逼一辈子。”
会客厅外的走廊静得厉害。
不远处护士站灯光明亮,有值班护士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医院夜里本就自带克制感,这几句话落在走廊里,反倒比吵翻天还显得难堪。
苏曼歌脸色终于变了:“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高端说法。”黎初念打断她,“我只懂,医学方案若真干净,就不该跟婚事打包售卖。你们先说救手,再说门当户对,再说外部人别碰。流程没跑完,名分先想锁死,这不是治病,这是捆绑销售。”
陈老站在门内,听得眼皮都抬了抬。
靳鹤年也已经走到门口,没出声,只沉沉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女人。
苏曼歌抿紧唇,过了两秒,冷声道:“至少我没像你这样,明知他的处境,还把他拖进你那些烂事里。”
这话扎得刁钻。
若换以前,黎初念可能会被这句戳得心口发麻。可这段日子她都快被生活按着打出抗性了,胃出血都经历过,再听这种话,第一反应居然是:“姐姐,攻击面还是老三样,没点创新。”
她甚至还笑了下。
“我的烂事,我认。”她看着苏曼歌,“原生家庭是我的坑,职场烂人是我的雷,病倒抢救也是我自己命差点作没了。可我没拿这些东西逼他娶我,没拿他的手换我的体面。你输给我的,也不是因为我会哭会闹。”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刀:“你输的是证据,顺带输掉了幻想。”
苏曼歌像被这句话当场扇了一下,脸色彻底冷下去:“黎初念,你别得意太早。”
“放心,我现在体力不支持我太得意。”黎初念一本正经地说,“医生建议我少激动,多喝水,主打一个文明打脸。”
陈老终于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
靳宴辞站在她身后,眸色沉沉地看着她侧脸。她耳根因为说话和站久了,泛起一点薄红,病号服领口也有些松,露出纤长脖颈。整个人又虚又倔,偏偏挡在他前面,替他把这场羞辱掐在门外。
那股从胸口翻上来的情绪压得他喉结轻滚。
苏曼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
她望向靳宴辞,眸底终于浮出一点藏不住的狼狈:“所以你选她?”
靳宴辞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给过你这个选项。”
这一下,比“请回”还狠。
不是现在不选,是从来没轮到过。
苏曼歌的脸白了白,像最后那层粉饰都被抽掉。她站在走廊灯下,依旧漂亮,依旧挺直,偏偏那份漂亮再也撑不住先前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黎初念站在前面,脑子里却还抽空冒出一句:“原来真正的绝杀,不靠台词长,靠男主天然缺德。”
她差点想回头给靳宴辞点个赞。
可惜场合不合适,只能忍住。
苏曼歌沉默半晌,终于把视线从靳宴辞脸上移开,落回黎初念身上:“你以为你赢了?”
“短期看,算是吧。”黎初念诚实得过分,“至少今晚没被你们用‘体面’打包退货。”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这话你就别说了。”黎初念轻轻拢了拢外套,眼神清凌凌的,“一世这种词,从你嘴里出来,像售后承诺。你先把今晚这批材料解释明白,再谈长久服务。”
苏曼歌嘴角绷得死紧,半天没再接话。
她若现在失态,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保不住。可她若不走,留在这儿也只会被一次次提醒,她今晚不是输给眼泪,不是输给感情,是输给一页页摆上来的东西,和靳宴辞亲手切断的那点幻想。
最难堪的败局,从来不是吵输了。
是没人愿意继续配合你演下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苏曼歌终于抬了抬下巴,重新把那点体面捡回来些:“好。材料既然已经递了,那就等程序说话。”
她看向靳鹤年,语气恢复了些冷静:“靳老,今晚叨扰了。”
靳鹤年没安抚她,也没留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下,等于连长辈层面的最后缓冲都没了。
苏曼歌眼底那点光彻底暗了下去。她没再多说,转身往电梯口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响依旧清脆,背影也依旧漂亮,腰背笔直,像是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塌下来。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败了。
而且败得体面全无。
黎初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才慢慢松开。松完的第一秒,她就察觉到不对。
身后太安静了。
她转身时,先看见靳鹤年站在原地,脸色沉沉,眸光比之前深许多。那种目光里,第一次少了门第审视,多了点真正意义上的重新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