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空气像被那一声怒喝拦腰劈开。
黎初念扶着墙,指尖冰凉,耳边只剩那句“八年前那次还不够吗”一遍遍回响。她本来就失血过多,眼前原本还有些发虚,这会儿却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骤然清了。
靳鹤年也看见了她。
老人站在治疗室门前,背后是一片冷白灯光,花白头发压着彻夜未眠的乱,眼下青得发沉。他从前哪怕不喜她,面上总还留着体面,像坐在高位上的审判官,慢条斯理,句句带刀。现在那层体面被熬夜和怒火碾碎了,只剩赤裸的火气。
他目光落在黎初念身上,从她苍白的脸,一路扫到她身上宽松的病号服,最后扫到她还在发抖的腿,脸色当场更沉。
“谁让你出来的?”他声音发冷。
黎初念没答,嗓子发紧,只盯着那扇门:“他在里面?”
靳鹤年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钟明上前半步,似乎想打圆场:“黎小姐,您刚醒,先回病房休息,这边——”
“我问他在不在里面。”黎初念打断,声音哑得厉害,却偏偏咬字清楚。
钟明一噎,沉默下来。
这份沉默,比什么都更像答案。
黎初念只觉得脚底发冷,血像从四肢百骸往外退。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护士赶紧在后头扶住她。
靳鹤年盯着她,眼神像刀子,压了一夜的怨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还来找他?”他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黎初念,你是真有本事。躺下去的时候要他救,醒过来又追着要他命。你们黎家是盯准了他一个人薅吗?”
这话砸得太重,旁边护士都听得头皮发麻,赶紧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黎初念脑子还有点晕,可她还是精准地抓住了那句要命的话。
“什么意思?”她盯着靳鹤年,“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他怎么了?”
靳鹤年像是压不住了,声音一寸寸沉下去,“昨晚你在里面吐血,他在外面拿命赌。八年前为你废过一次手,八年后又把命和前程一起押进去。你是不是非得把他折腾到彻底拿不起针,你才满意?”
黎初念整个人僵住。
走廊冷光打在她脸上,她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白得像纸,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退了。
“八年前……什么叫为我废过一次手?”
靳鹤年盯着她,喉结滚了下,像忍了一夜的怒火烧得喉咙都疼。
“你以为他那只手只是天生有旧伤?”老人抬手,直直指向治疗室的门,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那是替你挡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照着黎初念天灵盖砸了下来。
她眼前骤然一花,耳边嗡鸣四起。
替她挡出来的。
谁的手?
靳宴辞的右手?
她扶着墙的手一点点往下滑,指尖刮过冰凉墙面,连呼吸都像忘了怎么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碎片乱飞——暴雨、礼堂后门、血腥味、有人拽她、有人推她、还有那只带血的手。
可那些画面都太破,像泡皱了的旧照片,一碰就裂。
“您少说两句。”陈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她刚从里头捞出来,经不起你这么砸。”
靳鹤年转头看了陈老一眼,眼底还是猩红的:“砸?老陈,你告诉我,谁砸谁?那孩子从昨晚到现在一句疼都没喊,处理室里手都快抬不起来了,还惦记着怕她内疚,死活不让人告诉她。结果呢?她一醒就跑出来,再把自己折腾倒一次,回头还得算在他头上!”
黎初念听见“手都快抬不起来”六个字,心口骤然抽紧。
她张了张口,嗓子里却像堵了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他……手怎么了?”
钟明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
陈老没回。
靳鹤年却像被她这句点得更怒,笑都带了刺:“怎么了?你不是最会猜吗?你不是一醒就能猜出他出事了?那你再猜猜,他昨晚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扯回来,右手还能剩几分?”
黎初念眼睫猛地一颤。
她昨晚昏得厉害,却不是全无知觉。
她记得有人一遍遍叫她,记得手腕上有力道按着她,也记得胸口、腹部、耳边像被什么细密地牵扯过,冷热交错,逼着她从那片黑里往回爬。她当时只觉得疼,只觉得累,根本没去想靳宴辞是怎么做的。
现在靳鹤年一句句砸过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全变了味。
他是怎么救她的?
用什么救的?
又是拿什么换的?
“您够了。”陈老皱眉,往前挡了半步,“她现在站都站不稳,你还要把旧账一股脑掀开,是想门里门外一起再倒一个?”
“我倒想瞒。”靳鹤年声线发哑,“可瞒得住吗?你看她这架势,拦得住吗?”
这话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拦不住。
眼前这姑娘穿着病号服,脸白得跟纸片一样,手背还扎着针,靠着墙都站不稳,却还是一步一步摸到了这里。真要把她再劝回去,怕是刚转身她又得自己溜出来。
黎初念没管他们。
她脑子乱得厉害,胸口闷得发疼,偏偏又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