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没立刻说话,只把那支签字笔在桌上轻轻一转,笔帽擦过木质桌面,发出一点轻响。
“你们做公关的,最喜欢讲一个词,叫信心。”
他看着林知夏,语速不快,“那你告诉我,鼎盛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林知夏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这题她答不上。
她脑子里飞快翻过几个词,品牌资产?企业口碑?市场认知?城市影响力?
每个词都能往上贴,可每个词都贴不准。
因为主位上的人,根本不是在跟她玩公关黑话接龙。
他要的是活路,不是漂亮话。
林知夏迟疑两秒,试探着开口:“是……品牌信用?”
董事长看着她:“品牌信用靠什么立住?”
“靠持续经营,靠正向传播,靠——”
“靠楼能不能交,债能不能还,票据能不能兑,银行愿不愿意继续给时间。”
董事长一句句落下,像把她刚说出口的词拆了重组,直接扔回现实地上,“不是靠楼上放烟花,也不是靠台下摆红酒。”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憋笑又不敢笑。
黎初念不用看都知道,是盛星那边某个平时就被林知夏压过头的人。
她自己也快憋坏了。
偏偏这时,侧前方传来极轻的一声。
“喝水。”
是靳宴辞。
声音压得低,冷冷淡淡,像随口给病人开一句医嘱。
黎初念:“……”
她差点条件反射回一句“你是我老板还是我妈”,硬生生忍住,只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沿挡住她半张脸,也挡住了她差点飞出去的笑。
靳宴辞没再看她,目光还落在会场前方,神情淡得像无事发生。
可黎初念耳根还是有点热。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边看别人翻车,一边还能抽空监督我喝水。”
“这业务能力,跨界得有点离谱。”
前方的林知夏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原本挺得笔直的背开始发僵,米白套装下那截细腰看上去都没刚才稳。她想接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勉强维持着职业笑容。
“董事长,我承认这版更偏传播端表达,可能没有完全切中您最关心的经营焦虑。可从公关角度看,信心修复本来就是一个慢过程,我们不能指望一次动作解决全部问题——”
“没人让你一次解决全部问题。”董事长说。
他靠回椅背,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张答非所问的卷子。
“我只是在问,你到底看没看见,鼎盛现在病在哪儿。”
病在哪儿。
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问题都狠。
林知夏彻底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投影幕前,像个被老师当堂抽背却背串了篇目的优等生,外表还光鲜,里面已经一片兵荒马乱。那支激光笔还握在手里,可她连下一页都不敢切,仿佛再按一下,就会把自己的心虚放大到整面墙上。
副总抬手摸了摸鼻梁,也沉默了。
直到这一刻,全场人才真正明白,今天这不是一场普通提案会。
不是谁PPT做得漂亮,谁会场词儿说得顺,谁就能占上风。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是个直接把外衣扒掉,逼你对着骨头答题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掠过纸页的声音。
黎初念垂下眼,指尖按住自己方案封面那五个字,心口却慢慢热起来。
资本信用重塑计划。
昨晚她在病床上忍着胃痉挛,一页页重搭结构时,那种像拿命改稿的烦躁和火气,到这一刻才算有了回音。
不是她疯。
是题目本来就该这么答。
林知夏前面铺出来的排场,越大,越显得她没摸到病根。董事长这一刀先砍她嘴上,砍掉的不只是她的先手,也是她最擅长的那层包装。
她露底了。
而且露得干干净净。
董事长没再为难她,只是抬手把简报往前推了半寸,语气依旧平:“可以了。”
这三个字,比“坐下吧”还难听。
林知夏手指发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僵着脸点头。她转身去关投影,鞋跟踩在地毯上都比刚上场时重了点。回座位时,她的眼尾扫过后排,正好撞上黎初念。
那眼神里有慌,有恼,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恨。
像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黎初念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笑,只轻轻把手里的方案合上。
她脸色还白,眼底却稳,像刚睡醒的猎手,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对,我知道。”
“而且我昨晚差点把命熬进去,就是为了等你今天死在第一问。”
林知夏被她看得呼吸一滞,狼狈地挪开视线。
主位上,董事长的目光越过她,掠过整张会议桌,最后落向后排。
那视线准确停在黎初念身上。
“下一位。”
全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齐刷刷朝后看去。
盛星高层坐直了。
鼎盛副总也回头。
连记录席的小姑娘都抬起眼,眼里写满了“终于到正戏了”。
黎初念把水杯放下,指腹从杯壁移开时,还残着点温热。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文件,动作不快,像在给自己最后半秒缓冲。
胃里还有点空,背上也泛着病后的虚。
可那股虚,已经压不住她胸口往上窜的劲了。
她起身时,风衣下摆轻轻一晃,病号服的白边从里面露出来一截,细得扎眼。会议室的灯落在她清瘦的身形上,把她脸上的倦色照得更明显,也把那双眼里的光照得更亮。
风衣下隐约露着病号服白边的黎初念,终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