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血斧军团那连绵数里的营地前沿,仿佛在刚才那毫秒之间,被魔鬼悄无声息地种下了一片受到远古最恶毒诅咒的种子。
一朵朵夹杂着焦黑泥土、破碎的木材拒马、扭曲的金属兵器,以及无数根本难以分辨原状的暗红色血肉碎片的混合蘑菇云,正以一种狂暴到令人窒息、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频率,在这片被魔法蹂躏了数百年的大地上接连绽放。
没有丝毫间歇。
第一波弹着点掀起的死亡烟尘甚至还未升腾到最高点,第二波、第三波带着死神尖啸的致命钢铁弹雨就已经呼啸而至,无情地、蛮横地砸在同一个地理坐标上。那些被抛向半空的残肢断臂与泥土碎屑,在半空中便被后续的高爆冲击波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粉碎,直至化为肉眼无法分辨的血色雾气。
弹幕开始徐进。
那画面,对于任何一个初次目睹一战级别炮火准备的异界土着来说,都足以击碎他们最坚固的理智防线。这就像是苍穹之上,正站着一位拥有神之手指、却毫无怜悯之心的工业巨人。他正手持一把烧得通红、滴淌着致命铁水的巨大烙铁,以一种精确到冷酷无情的节拍器节奏,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移。
他在无情地熨烫、焚化着这片肮脏的大地。
趴在第二道堑壕边缘的克洛伊,死死咬着牙关。她那握着李-恩菲尔德步枪胡桃木枪托的双手,已经被掌心渗出的冷汗彻底浸透,甚至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因为肌肉的痉挛而突突直跳。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传统战争学说里的“攻击”行为。
这叫“格式化”。
虽然这位半精灵骑士的脑海里并没有这个来自于地球计算机科学的专业词汇,但她凭借着顶尖战士的直觉,精准地把握住了这场炮击的本质:这是在用纯粹的物理手段,将地表上一切凸起的事物——无论是石头、木材、建筑,还是活生生的肉体——强行抹平,碾碎成最基本的物质颗粒。
透过冰冷的黄铜潜望镜,林曦同样目睹着这幅地狱绘卷。
她亲眼看到,敌军阵地前沿那些由三人合抱粗细的圆木绑扎而成的简陋拒马,在重炮的直接轰击下,脆弱得就像是风暴中被车轮碾过的火柴棍,瞬间粉碎成漫天飞舞的致命木屑。每一根飞溅的木刺,都拥有着不亚于子弹的穿透力,将周围那些试图逃跑的半兽人轻易捅穿。
那些昨晚还在亮着篝火、透着粗野笑声的巨大牛皮帐篷,连同里面那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睡梦中惊醒的庞大躯体,被瞬间膨胀开来的高爆火球一口吞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一滴血都没能喷洒出来。那些鲜活的生命,直接在那高达数千度、连空气都能点燃的高温中心,被残忍地汽化了,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边缘呈现出琉璃化结晶的巨大弹坑。
在潜望镜视野的边缘,一个体型足有两米多高、浑身长满坚硬长毛、模糊的半兽人轮廓,刚刚惊恐万状地从一面厚重的石垒掩体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张丑陋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打断美梦的茫然与即将面对死亡的极度恐惧。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一发带着尖锐呼啸的18磅野战炮炮弹,毫无偏倚地直接砸在了那面石墙上。
那是一幅林曦这辈子都无法从视网膜上抹去的画面。那个如同肉山般的半兽人,连同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石墙一起,被狂暴的冲击波像丢弃一个破布娃娃般抛向了半空中。在半空中,在那股足以撕裂钢铁的气压撕扯下,那个庞大的躯体瞬间分解成四散飞溅的零件雨——一条大腿打着旋飞向左侧,半个胸腔连着脊椎被抛向高空,然后被紧随其后的另一发炮弹凌空打成了血雾。
在地球的大学课堂里,历史教科书上关于“索姆河战役炮火准备”的描述,仅仅是一排排冰冷且缺乏温度的铅字。那上面只会写着“倾泻了数百万发炮弹”、“摧毁了敌军表面阵地”。
但此刻,那些干瘪的铅字在林曦的眼前彻底破茧而出,化作了一幅真实、宏大、超越了任何人类影像资料理解极限的立体地狱绘卷。血腥味、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肉类烤焦味,仿佛能透过潜望镜的镜片直接钻进她的鼻腔。
而在更前方的第二道堑壕里,克洛伊的视野中,一场名为“湮灭”的戏剧正在高潮迭起。
没有她过去几百年里最熟悉的骑士冲锋前的悠长号角,没有刀剑相交时迸发的火星与怒吼,没有魔法师对轰时那绚丽而充满艺术感的光焰。
有的,仅仅是单方面的、彻底的、地毯式覆盖的无差别抹除。
巨魔那引以为傲、据说连精钢附魔长剑都难以砍穿的粗壮躯体;佣兵头目们花费重金、委托矮人大师打造的厚重铠甲;高阶魔法师们耗费整晚布置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预警与防御结界;以及那些用沉重石块垒砌起来的矮墙……
世间的所有一切物质,无论是代表着野蛮肉体的极致,还是代表着魔法文明的结晶,在那一团团接连绽放的死亡之花中,获得了最绝对的、众生平等的待遇:
统统化为飞扬的碎屑、膨胀的火球,或者干脆从物理层面上直接消失。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克洛伊曾有幸在边境线最惨烈的保卫战里,见过精灵大祭司释放最强大的高阶范围魔法——“烈焰风暴”。
那是一种足以将一个山头的魔物烧成灰烬的恐怖伟力。但那种魔法的释放,需要数名高阶法师在绝对安全的后方,结成复杂的法阵,进行长达数小时的冗长吟唱。释放一次,就会彻底耗尽他们全身的魔力储备,甚至稍有不慎,还会面临魔力反噬、爆体而亡的恐怖风险。那是一把不能轻易动用的双刃剑。
然而,眼前这片持续不断、毫无衰减迹象、仿佛无穷无尽的钢铁与火焰的暴雨——它不需要任何虔诚的吟唱,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祷。
它仅仅来自后方那些冰冷的、被车床批量制造出来的金属炮管;它击中目标时固然带有伊丽莎白阿姨赋予的某种空间系魔法波动,但它运行的底层逻辑,却同时遵循着另一种克洛伊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物理学弹道”和“化学炸药配比”的严苛法则。
最令克洛伊感到深切绝望、乃至灵魂战栗的是——这种攻击,永远不会疲倦。
那些金属管子没有痛觉,不会因为魔力枯竭而昏厥,不会因为目睹惨状而心生怜悯。只要那些铁管后方有足够多的、由数百万工人日夜加工出来的名为“炮弹”的工业消耗品,这片火雨就能一直下到世界末日,下到这颗星球的内核彻底冷却。
这,是力量的另一种全新形态。
完全陌生的,彻底摒弃了所有个体英雄主义的荣耀、无视了任何精妙绝伦的剑术技巧、甚至彻底抹除了传统战争中“对决”与“博弈”概念的……纯粹基于后勤补给数量、火炮射程距离、数学射击精度和持续投送能力的——工业化流水线屠宰。
就在炮火向前延伸,那道钢铁悬崖再次向前推进了一百码的瞬间。
堑壕里的身影开始犹如闻到血腥味的蚁群般涌动起来。
“哔——!!!”
尖锐刺耳、如同划破玻璃般的铜哨音,突兀地刺破了浓重的硝烟,在整条战线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些戴着飞碟形钢盔、穿着沾满烂泥的卡其色军大衣的英国士兵们,纷纷如鬼魅般跃出泥泞的掩体。
他们没有像塞尔努斯大陆的古代骑士那样,挺起高傲的胸膛,高举着闪亮的战旗发起决死冲锋;也没有发出那种用来壮胆的、野兽般的狂吼。
他们深深地弓着腰,身体几乎折叠成了九十度,双手端着那上了冰冷三棱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在布满弹坑、还冒着青烟的焦土上,他们迅速散开,形成了一条条稀疏、沉默,却处处透着致命气息的散兵线。
他们紧紧地贴着那道不断向前移动的、由己方炮火爆炸构成的“钢铁悬崖”边缘。
距离那道足以融化一切的死亡火墙,不足区区两百码!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的距离!只要后方的炮手在调整标尺时手抖一下,只要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改变了弹道,那成百上千吨的钢铁就会毫无怜悯地砸在这些弓着腰前行的士兵头顶。
“弹幕攀登。”
站在观察哨里的林曦,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这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冷血军事战术名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战术?这是在用前线步兵那脆弱的血肉生命,去豪赌后方炮兵的射击精度,去豪赌敌人的心理崩溃临界点。他们在跟自己的炮弹赛跑,只为了在敌人的防炮洞被炸塌、幸存者还处于严重脑震荡的那个转瞬即逝的黄金窗口期,把刺刀送进对方的心窝。
透过潜望镜,林曦清楚地看到。
在这条贴着死亡线、犹如灰色潮水般沉默前进的队伍中,有人在跨越一个巨大的、还在燃烧的弹坑时脚下打滑跌倒,瞬间被滚滚浓烟吞噬,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被己方炮弹爆炸后、偏离了弹道的灼热不规则破片不幸击中,大腿被削去一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无声地一头栽倒在滚烫的泥水里。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去施以援手。
旁边的战友只是冷漠地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躯体,继续弓着腰,机械地迈动双腿。整条卡其色的攻击锋线,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庞大的工业齿轮驱动着的巨型传送带,沉默、稳定、冷酷无情地向着残破的敌军阵地碾压过去。
推进并非一帆风顺,困兽犹斗的戏码在任何战场上都不会缺席。
大军左翼的一处废墟前,这台精密的绞肉机遭遇了敌军残部极其顽强的抵抗。
那是一片由坚硬花岗岩砌成的建筑区残骸,曾经大概是某位黑暗精灵贵族的庄园。幸存的几十名黑兽佣兵在其中架设了三架重型床弩,粗大如长矛般的金属箭矢不断从狭小的射击孔中喷吐而出,瞬间将几名躲避不及的英军士兵钉死在了焦土上。
而在硝烟弥漫中,废墟上方还闪烁着几层厚重如龟壳般的魔法护盾幽光,显然有数名高阶法师正躲在绝对安全的死角里死命支撑着防御,并开始吟唱反击的火球术。
如果换作塞尔努斯大陆的军队,面对这种拥有魔法护盾和重火力压制的坚固支撑点,唯一的战术就是用成百上千条人命去填,直到耗尽对方的魔力。
但在这个工业化体系面前,冲锋的士兵没有丝毫停顿,他们只是迅速就地寻找弹坑卧倒。
指挥网络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仅仅十秒钟后!
“咻——咻——咻——”
几道幽蓝色的诡异轨迹从后方迫击炮阵地腾空而起。它们没有榴弹炮那种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宛如几把精准到了毫厘的外科手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高抛物线,狠狠切入那片废墟的顶部。
“咔嚓——!!!”
专门针对魔法元素、刻录了降维符文的破魔弹在半空中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犹如利刃划破布帛的尖锐撕裂声。那几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魔法护盾,在接触到破魔粉尘的瞬间,应声而碎,如同被沉重铁锤正面砸中的脆弱玻璃,崩解成漫天飘洒的光斑。
连带着护盾后面那些正准备吟唱反击的法师,以及大半个花岗岩工事的顶盖,瞬间一起在符文的湮灭效应下化为齑粉。法师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随风消散。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闷响,几发白磷烟雾弹在缺口前方炸开。迅速升腾起的浓密、带着剧毒的白色烟幕,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彻底遮蔽了废墟内残存敌人的射界。床弩的射击瞬间失去了准头,只能徒劳地向着空旷处盲射。
趁着烟幕的掩护,几个背着沉重帆布炸药包的皇家工兵,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猎犬,贴着断壁残垣迅速突进。他们动作麻利地将炸药包塞进花岗岩的承重裂缝中,拉燃导火索,转身飞扑进几米外的弹坑。
“Fire in the hole!”
随着一声略带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英式预警怒吼,连续数声震耳欲聋的定向爆破声在废墟根部沉闷地炸响。
大地震颤,坚硬的石墙在橘红色的火光中轰然坍塌,掀起漫天尘土。一个巨大的、毫无防备的缺口,彻底暴露在了外围进攻部队那密密麻麻的枪口之下。
遇阻、呼叫破魔弹点杀法师、烟雾弹遮蔽视线、工兵定点爆破、缺口打开。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是一套严丝合缝的、针对各种战场突发状况有着标准应对答案的、并且在另一个世界的索姆河泥潭里早已用几百万人命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杀戮流程。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泥泞、手里举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韦伯利转轮手枪的英军少校军官,猛地跃上一个巨大弹坑的边缘。
他的军装下摆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浸透,但他的吼声哪怕隔着数百米的硝烟,依然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落入了阵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小伙子们!听着!我们万众一心!”
少校用那把转轮手枪的枪管,死死地指着那个正在冒烟的废墟缺口,声音嘶哑却如雷霆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