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结倒计时跳到最后四小时的时候，整座见证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穹顶光幕一层层收束，冷白色的核定环贴着半空缓慢转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发青。终止流程已经不在人工席位手里，镜像体接管之后，系统把七户家属的冻结时限直接压到了最后四小时，像是故意把刀架在活人脖子上，逼所有人尽快吞下一个结果。
而这一次，沈砺没再争。
他没再跟任何人辩自己有没有资格接任，也没再在“签还是不签”上浪费半个字。他站在主核台前，抬眼看向那面巨大的公证壁，声音不高，却硬得像一把钉子，直接把争点钉穿。
“申请变更议题。”
“由现任签署争议，转入现任资格强制核定。”
一句话落下，整个见证庭安静得连设备轻鸣都刺耳。
这不是在问谁能落笔。
这是在问，谁有资格让那一笔生效。
核定环停了一瞬，紧接着，层层权限纹路开始重组。系统像是被这一刀砍中了命门，弹出一串密集警示。
“警告：强制核定将触发现任链完整审查。”
“警告：审查范围可能扩展至历史见证池调用记录。”
“警告：善后稳定条款已进入保护响应。”
沈砺盯着那些字，眼神没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
既然对方一直把签名当成遮羞布，那他就把布彻底掀开，直接去查签名凭什么还能作数。
宁含章第一个动了。
她原本还坐在停权席上，腕部封链泛着暗红警示光。那代表她现在连正常发言都要被系统限流。可她还是抬起手，把自己的借席自证直接拍进公证壳位。
“我提交停权状态下的借席自证。”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反而让人心头发凉。
“我承认，长期以来，我在现任链条里只承担外壳职责。”
见证庭内顿时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句话等于她亲手撕了自己的遮掩。她不是在自保，她是在当庭承认，自己很多时候只是一个“被摆上台面的壳”。
公证壁上，宁含章的镜像日志一页页展开。每一页都带着冷硬的时间戳和调取痕迹。她把席位镜像日志补进主核台，日志里清楚显示，有多次签署调用根本没有经过本人意志确认，却仍能绕过她的主观授权，直接调起公证壳位。
那不是伪造签名那么简单。
那是有人，或者某种机制，可以跳过“本人”，直接借她这个壳发声。
“镜像体能绕过本体意志，调用公证壳位。”
宁含章看着自己的日志，像是在看一具被解剖的尸体，眼底却反而一点点冷下来。
“这不是疏漏，是结构性预设。”
她一开口，段焰那边几乎同步把端口握手记录拍了出来。
大片握手流图在空中炸开，节点连成一条锋利的链。段焰两根手指一夹，直接把第四页调用路径从一堆杂乱端口里抽了出来，重重摔到所有人眼前。
“第四页调用，不是从席位侧过来的。”
“来源端口——灾备直连链。”
四个字一出，主席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灾备直连链，本该只在极端事故、主链崩坏、法源断裂的时候短暂启用。它不是给日常签署准备的，那是用来在最坏情况下保住秩序最后一点火种的东西。
可现在，段焰锁定的记录告诉所有人，第四页调用偏偏就是从那条链上来的。
罗停云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知道这层皮没法再留了。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把一段历史注释补入核定视窗。
“这不是死人账号复活。”
“是见证池续存。”
这句话让不少旁听席的人当场怔住。
死人账号复活，听起来像造假。可见证池续存，性质就更恐怖了。因为它意味着，有一套本来只该在灾难里短暂托管法源的机制，被人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还在持续行权。
罗停云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涩。
“见证池最初设立，是为了极端事故下临时托管法源。只允许在主体损毁、责任链断裂、无现任可用时，维持短时见证效力。”
“它不该常态化，更不该替代现任链。”
“按旧规，它只能托管，不能执政。”
主核台上所有记录一条条对齐，像是一把锁终于咔哒一声扣上。
沈砺顺势把这宗案子当场定性。
“现案性质明确——灾备机制非法转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非法转正”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见证庭中央。
“申请并案追溯，连带苍门旧案一并核查。”
这一刀，终于真正捅进了对方最深的地方。
下一刻，系统的反弹几乎是本能般扑了上来。
“驳回建议：公开核定将引发善后链大规模失效。”
“驳回建议：历史追溯可能导致既往事故认定、抚恤、迁居、遗体交接流程全面冻结。”
“建议维持稳定条款优先。”
稳定。
又是稳定。
这两个字像张浸满脏水的布，一次次盖下来，想把所有人的嘴堵住。
许栀猛地接入家属实时后果面板，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硬生生把那片数据摔到了主屏最中央。
七户家属的状态栏同时亮起红灯。
抚恤待定。
遗体移交流程暂停。
迁居审批挂起。
补偿链锁死。
监护关系待复核。
每一栏后面，都挂着冰冷的系统说明：因资格争议，暂缓执行。
见证庭里一片死寂。
那不是一串程序提示，那是七户活人的命被卡在流程缝里，卡得动弹不得。
许栀眼眶通红，嗓子都哑了，却一字一句逼得所有人无法回避。
“你们嘴里的稳定，就是把活人扣在这里，当资格争议的人质吗？”
“谁敢说不是？”
没人接话。
因为屏幕上那七排红字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所谓稳定，不是把问题解决了。
是把还活着的人按住，让他们在程序外面继续等，等到没人再问。
宁含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彻底变了。
她原本还在压着，不想让整个现任链彻底炸开。可许栀把七户家属的后果拉到所有人脸上之后，她终于不再站在旧秩序那边。
“我支持公开核定。”
她开口时，声音很冷。
“但有一个前提，第四签名源边界必须先锁定。”
她盯住沈砺，也像在盯住整个系统。
“若边界不清，核定公开后，所有人都会把漏洞推成偶发调用。最后死的只会是执行席和家属。”
她不是在阻拦，她是在要那把真正能捅死谎言的刀。
沈砺点头，没有半点迟疑。
下一秒，他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三份对照链同时拉了出来——生成链、附则母页、回执时间差。
三条记录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主证图谱。
“第四签名表面合法，因为现任链一直在补签。”
“补签并不是事后修正，而是在延续一条本该终止的生效链。”
他手指一划，把回执时间差放大。
正常签名回执闭合最多只差三秒，而这些记录里，某些关键页的回执却延迟了整整一百四十七秒到三百零九秒不等。这种时间差，只有调用外部托管印模、等待异位校验返回时才会出现。
再往下翻，附则母页和生成链的母印比对结果出来了。
不是单点冒用。
是轮转。
“补签调用的，不是某一个被窃取的签名印模。”
“是可轮转的见证池印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