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识厅的光,忽然冷了下来。
原本悬浮在穹顶上的联运井事故流图,还在一层层推送复核进度,下一秒,整片天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扯裂,所有鲜亮的蓝白色界面一齐熄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灰近黑的旧案隔离框。
“警告:共识厅已转入旧案隔离模式。”
“联运井全案,并入苍门旧案库。”
那几行字一跳出来,整个大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短暂死寂之后,四面看台骤然炸开。
“并案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重启旧案库?”
“苍门旧案不是封死了吗!”
沈砺站在审查台中央,手背的青筋一点点绷起。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楚感觉到四周目光在瞬间变了,像无数根细针,齐齐扎在他身上。
祁渡站在上方主持席,黑色主持袍边缘垂落,整个人冷得像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
“旧案重启,程序优先级提升。”祁渡俯视着下方,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安静下来,“沈砺,即刻转入并案拘控审查。”
一句话,像锤子砸下。
拘控申请框在空中铺开,红色锁链标记瞬间锁向沈砺的身份列。
沈砺抬起眼,眼底却没有半点慌乱,只有冷。
“复核还没完成,并案却先落下来。”他声音不急,字字清晰,“你这是拿旧案的污名,直接覆盖新证据。”
他这一句,不是在申辩,而是在把祁渡的动作钉死在程序逻辑上。
看台边缘不少人神情一滞。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联运井事故到现在,最关键的复核链条明明还没跑完,祁渡却强行将它拖进苍门旧案。旧案一旦接管,所有正在成立的新证据都会被打上“疑似关联污染”的标记,等于先天失信。
这不是审查,这是活埋。
宁含章几乎同时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的审查界面上,冷声开口:“冻结令申请,优先校验并案合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界面忽然闪出一层刺眼的红。
“身份冲突。”
“当前法定主持身份:代述池登记主体。”
宁含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她的法定身份,又被顶替了。
不是第一次,却偏偏是在最要命的时候。
共识厅内有人倒吸冷气。谁都知道,宁含章现在能站在这里,本就是以极其勉强的审查权限吊着,一旦“法定身份”被代述池重新覆盖,她就等于从程序上被剥掉了一层皮。
祁渡看了她一眼,神情近乎淡漠:“身份未清,不具冻结资格。”
宁含章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她不能冻结,也不能裁定,剩下那点残存审查权,只够她往底层记录里硬塞一句话。
她抬手,强行越权写入。
“记录:现行并案,不具最终归档效力。”
短短一句,像是她此刻唯一能留下的钉子。
祁渡没有去争这句话。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是轻轻抬手。
“既然争点在证据,那就给诸位看证据。”
穹顶再度亮起,一段封存回放被直接投向大厅中央。
“沈崇舟,事故后二次活动记录。”
这一行说明刚亮出来,整个共识厅便像被点燃了。
沈砺的瞳孔骤然一缩。
画面里的男人,赫然是沈崇舟。
事故之后,本该死亡、彻底从系统消失的人,却在一条幽暗的通道里短暂显形。回放标注显示,他登入了第七维护层,手指在一组赔付签发链上短暂停留,像是在修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间戳明晃晃地挂在上面,冷得刺眼。
轰!
看台上的风向,几乎在一瞬间翻了个面。
“他真的进去过?”
“旧案当年不是说他阻断赔付链吗?现在看,根本是篡改吧!”
“难怪要死拦着复核,原来是怕翻出来!”
旧案阻断者,眨眼就被包装成了善后主谋。
沈砺没有看四周那些骤然恶毒起来的目光,他盯着回放,盯得极深,像是要把画面里的每一帧都扒下来。
罗停云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发紧:“不对。”
他死死盯着浮空回放里闪烁的边缘噪点,整张脸都绷了起来。
“这段时序颗粒有问题。”罗停云抬起手,直接在空中圈出几处细微跳点,“不是自然回放流,是补缝后的整合流。”
这话一出,场中喧哗蓦地一顿。
祁渡眉梢都没动一下:“工程组旧人,看得懂颗粒,不代表你能推翻主持级证据。”
“我推不翻,但能看出你在缝。”罗停云盯着他,声音第一次带出火气,“你把不连续的碎段硬整成一条流,是想骗谁?”
沈砺已经顺着回声桥,把那段回放拖进自己的本地校验界面。
细密的频谱线在他眼底飞快掠过。
下一秒,他捕捉到了。
一组空白帧。
不是损坏,不是丢包,而是被人为逆写缓存之后留下的短暂真空。
沈砺缓缓抬头,神色反而更冷静了。
“我不替我父亲喊冤。”他说,“我只要一个答案——这段所谓二次活动回放,它的见证壳来源,合不合法?”
一句话,把争点从“沈崇舟有没有问题”,直接扭成“祁渡拿出的证据有没有资格”。
这是反手一刀。
祁渡沉默半秒,淡淡道:“原始见证壳涉及旧案核心,不予公开。”
“可向审查席开放主持级摘要。”
“摘要?”沈砺笑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吓人,“整合过的东西,也配叫见证?”
祁渡不接他的锋芒,摆明了要拿权限把争议压死。
也就在这一刻,段焰忽然接入现场接口,直接把一串底层日志砸进共识厅公屏。
“联运井现场设备接口日志,刚从保留层捞出来的。”段焰嗓音沙哑,带着一股硬顶上来的狠劲,“第七维护层,在近期调用过旧壳位。”
日志链条一展开,许栀紧跟着抬手,把另一份台账补了上去。
“家属端善后台账也在这。”她呼吸有些急,语速却极稳,“苍门旧案里的赔付编号,和联运井后续续号连用。”
看台上瞬间又是一片哗然。
一个是旧壳位调用,一个是赔付编号续号。
这已经不是“像”,而是“同一条链”。
许栀抬头,眼神发亮:“两案不是同模板,是共用了一条还在运行的代述赔付链。”
沈砺立刻追了上去,几乎不给祁渡半点缓冲的机会。
“好。”他盯着穹顶,“既然你说沈崇舟事故后登入过第七维护层,那他的登录凭证,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续任?”
一句话,把全场重新钉死。
若那真是沈崇舟本人行权,那他死后凭证怎么会继续在链上活着?若凭证一直活着,那行权的,到底是谁?
宁含章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能够撕开的口子。
她没有再走公开审查链,而是冒险启用了旧密钥比对尾签同源。
那是她几乎不该再碰的权限。
微弱的银线从她指尖拉出,嵌进两份签发尾签里,整个比对过程只有短短数秒,却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宁含章脸色彻底变了。
“同源重合。”
她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厅听得清清楚楚。
“苍门旧案尾签,与联运井补签,重合。”
死寂。
第七维护层一直挂在嘴边的“历史维护”说法,在这一刻,像一层被生生揭掉的伪装,露出下面仍在运转的黑色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