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只有药味。
卢象升躺在榻上,眼皮重得像焊死,拼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条针尖大的缝。
眼珠浑浊发灰,连聚焦都做不到,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人。
他脸色白得像泡过冷水的纸,嘴唇干裂起皮,翻起的死皮上还沾着淡血。
呼吸是一丝一缕的,轻到只有枕巾微微动,胸口几乎不起伏。
整个人软成一滩泥,手指只能微微颤一下,连弯曲都做不到,更别说抬手、转头。
他盯着杨廷麟,眼神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等着朝廷给他公道的期盼。
杨廷麟蹲下来,脸贴得很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督师……您在贾庄力竭昏死,是王小宝王爷用清兵尸体换您的甲胄,烧假尸瞒天过海,亲自带人把您从尸堆里扒出来,一路冒死带回西安。您这条命,是王爷抢回来的!”
卢象升听完:
眼珠猛地一震,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他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眼角猛地抽了一下,那是极度震惊。
他以为自己必死殉国,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小王爷救了他。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在他死寂的眼底闪了一瞬。
可杨廷麟接下来一句,直接把他推入地狱:
“但朝廷……把您当弃子。
陛下斩了高起潜顶罪,山东丢四十六万人、百万金银,十八万大军看着清兵走,朝廷不追、不罚、不问。
您披孝死战,为国尽忠,连追封、谥号、抚恤半分没有,连句公道都不给!”
这句话砸下来——
卢象升胸口猛地一鼓,却瞬间憋住,连喘气都断了半拍。
脸从惨白“唰”地变青,再变紫,青筋在额头隐隐跳,却因为无力,只能微微凸起。
喉间涌上腥甜,他想咬牙,却连咬合力都没有,只能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白线。
浑身不受控制地轻抖,不是痛,是气到极致、寒到极致。
他想怒,想吼,想骂,可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珠疯狂颤动,却连闭上都做不到。
那是忠臣被最效忠的朝廷,从背后捅穿心脏的感觉。
下一秒——
他双眼猛地一翻,白眼全露,头“咚”地轻砸在枕上,直接气昏死过去。
呼吸瞬间细得像一根线,只剩嘴唇还在微微哆嗦,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寒心。
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