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狠狠盖在盛京上空。白日里震天动地的破城、杀虏、抄家、解放奴隶,早已渐渐平息,可整座城池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尘土味。
街道上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城门紧闭,四下寂静,只偶尔传来女眷压抑的哭泣,以及远处奴隶们被解放后,激动难眠的低语。
孙传庭一身铁甲,带着几名亲卫,在城内默默巡查。
他从城门走到兵营,从兵营走到粮仓,从粮仓走到军械库,一路走,一路心一点点往下沉。
越走,越冷。
越看,越惊。
本该加固的城防没人管。
本该修补的城门没人动。
本该囤积的守具没人备。
反而是——
一辆又一辆蒙着厚布的大车,在夜色掩护下,悄悄从南门、西门陆续出城,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低沉而密集的隆隆声。车上压得极重,行进缓慢,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车上是什么,用脚想都知道。
金银。
元宝。
绸缎。
皮毛。
珠宝。
人参。
军械。
粮草。
全是白天从皇宫、从贝勒府、从八旗贵胄家里搜出来的重货。
孙传庭站在一条暗巷口,看着一辆接一辆的大车在马进忠亲自带队押送下,悄无声息离开盛京,朝着榆林关方向远去,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指节发白。
他不是傻子。
白天王小宝那一番“长期据守、扎根盛京、北伐辽东、中兴大明”的豪言壮语,说得慷慨激昂、气吞山河,连他都被说得心头火热,几乎真以为这少年要做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业。
可现在一看……
全是假的。
全是装的。
全是为了稳住人心、方便搬运、拖延时间。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铁甲在夜色中发出冷硬的摩擦声。
他转身,大步朝着王小宝临时居住的原贝勒府走去。
一进院门,就看见灯火通明。
王小宝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貂皮的大椅子上,脚下、桌上、地上,全是白天抄来的金银珠宝。东珠滚得到处都是,金元宝堆成小丘,翡翠玛瑙在灯下流光溢彩。
马进忠和几个心腹亲兵蹲在地上,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这次到底捞了多大一笔。
小宝手里把玩着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麒麟,一边掂重量,一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那副小人得志、发财发飘的贱样,半点不掩饰。
孙传庭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冰。
“王小宝。”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沉怒。
小宝手一顿,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那副贪婪得意的表情没有立刻收起,反而嘿嘿一笑,大大方方把金麒麟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孙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孙传庭一步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财宝,又落在小宝脸上,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