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不懂之处太多,需反复验证求证,他竟已无半分闲暇嬉戏。
常常夜深人静,烛火摇曳下,那小小的身影仍在灯下苦读,推敲着每一个逻辑节点。
孩子勤勉得让人心疼,正因如此,始皇帝心中的焦虑才愈发浓重。
怕他累坏了身子,更怕压垮了这颗尚未完全舒展的心芽。
“陛下……”
王翦敏锐地捕捉到了 眼中的迟疑,忽然自嘲般地苦笑一声,“臣这把老骨头,已经七十岁了啊。”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将军,太懂得察言观色。
往日里,始皇帝问怎么教,他便怎么做,从无异议。
但今日不同。
白发苍苍,子孙凋零。
死亡的阴影早已笼罩在这位古稀之年的老将心头。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或许等不到赵彻真正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眼前这块璞玉太过完美,王翦心中涌起一股近乎贪婪的雕琢欲。
他不甘心带着遗憾离去,不甘心那些毕生所学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断层。
他要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将所有的智慧毫无保留地注入这个孩子的灵魂深处。
始皇帝到嘴边的宽慰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七十之年,活一日便赚一日。
王翦这份近乎执拗的急切,恰恰是对赵彻最深沉的认可与喜爱。
“这孩子,万事皆善,唯独少了一味药。”
王翦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坦诚,“许是身边人太过溺爱,无人敢呵斥。
他事事周全,处处得体,勤奋且谦逊。
旁人只知夸赞,却不知,这‘好’字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危险的圆滑。”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锋芒未露。
他像是一把还没 的剑,温润有余,杀气不足。”
这番话若是放在以前,哪怕是王翦也不敢在始皇帝面前提及教育问题,更不敢批评储君。
但此刻,他仗着年迈,索性把话挑明。
始皇帝闻言,神色微动,随即缓缓颔首。
他又何尝未曾察觉?
赵彻就像是一块绝世陨铁,纯净无瑕,质地极佳。
而他本人,便是那执锤的铸剑师。
如今铁胚已成,面面俱到,令人满意至极,却始终卡在最后一步——开锋。
那股子凛冽刺骨的锋芒,迟迟未能淬炼而出。
直到上一次,看着赵彻呈上来的奏折,那过于平稳、毫无破绽的文字背后,始皇帝才惊觉:这把剑,需要一点“狠劲”
,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锐气。
嬴政深谙驭人之术,更懂如何编织一张名为“宠溺”
的保护网。
赵彻自幼便是这网中的金丝雀,温润如玉,逢人便笑,从未仗势凌人。
在世人眼中,他是完美的宗室子弟——聪慧、乖巧、谦逊,连那位以严苛着称的始皇帝,在面对这个孙子时,也不由得收敛了雷霆之威,甚至刻意考量着孙儿的劳逸结合。
然而,在这层无死角的完美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赵彻的一切优秀,皆源于始皇帝的灌输与许可。
他像是一株被精心修剪盆景,枝叶繁茂,却始终缺乏属于自己的野性锋芒。
此时,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羽箭破空的锐响。
嗖!嗖!嗖!
箭矢接连贯入靶心,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嬴政倚在案几旁,目光深邃地落在少年挺直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
“下殳令私通六国余孽,铁证如山……”
赵彻放下手中的竹简,眉梢微挑。
这类涉及刑狱重案的卷宗,通常归廷尉府管辖,并不属于常规政事范畴。
今日父皇特意将这批奏折搬来,显然是另有所图。
嬴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小稚奴,秦律可是刻在你骨头里的?”
赵彻垂首应道:“儿臣不敢忘。”
作为大秦立国的根基,秦律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多言。
“那依你看,此獠当受何刑?”
赵彻略一思索,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谋逆大罪,夷三族。
女眷及幼童充作官奴,流放岭南瘴疠之地。”
嬴政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微微颔首:“甚好。”
说罢,他推过一方宣纸和狼毫笔,示意赵彻拟写批复。
如今的赵彻,字迹已深得始皇帝神韵,笔锋凌厉中透着内敛,几乎到了乱真的地步。
嬴政对此不仅不恼,反而乐见其成,时常偷懒让赵彻代批公文。
反正朝堂大臣们大多不识 真迹,只要御印一盖,圣旨即出,无人敢质疑半分。
其实赵彻对这代人前显贵、背后跑腿的活儿颇为抵触,毕竟这是权臣弄权的惯用伎俩。
但面对嬴政不容置喙的态度,他只得顺从。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
嬴政忽然收起笑意,摆了摆手。
赵彻一愣。
今日的父皇似乎有些反常,才审阅了一份奏折便让他歇息?他心中狐疑,却不敢多问。
“剩下的卷宗,明日再议。
皆是证据确凿,不差这一时半刻。”
嬴政神色轻松,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