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试问,还有谁比得上奉常李斯这般人物?这位左丞相行事作风向来雷厉风行,其推行的律令本就极具颠覆性,只待新法落地,便要如雷霆万钧般清洗六国旧贵族的残余势力。
始皇帝曾言:凡大变,必流血。
秦人崛起于血腥征伐,始皇帝的意志本就带着铁血色彩,这也直接塑造了朝堂激进的氛围。
赵彻脑海中那些尚显稚嫩的激进构想,早在李斯等老臣的谋划下被反复咀嚼甚至超越,根本无需他再多费口舌。
若再进一步,便是无端构陷、滥杀无辜,这种因噎废食之举大可不必。
尽管旨在移风易俗,但若能在变革中最大限度减少对底层百姓日常生活的冲击,仍是赵彻坚持的原则。
奏折呈递完毕,赵彻匆匆向始皇帝告退,转身便朝着将作少府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嬴政才展开那份奏疏,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点意思。”
抛开其他不谈,赵彻提议的大秦主导型神话经典,确实引起了嬴政的兴趣。
尤其是其中关于“信仰阵地”
的论述,直击 心头。
嬴政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这正是他近日辗转反侧思考的核心痛点。
移风易俗虽能瓦解六国信仰的根基,但这仅是击破了对手的防空网,并未真正占领思想的高地。
相反,随着强制手段的推行,民众对新秩序的抵触情绪可能酝酿成巨大的怨恨洪流,使大秦在意识形态领域陷入被动甚至劣势。
赵彻提出的这套非政治化、纯学术导向的神话体系,恰似一剂缓兵之计,能有效缓解这一僵持局面。
然而,想要借此彻底破局,难度依然不小。
六国残党胜在人海战术与本土优势。
信仰战争不同于沙场厮杀,它无形却残酷。
秦军倚仗锐利弩阵与百万铁骑征服 ,但在信仰这片荒漠中,大秦尚属白手起家。
放眼天下,这场没有硝烟的思想博弈,整体仍处于前现代的低维阶段,谁先完成启蒙与构建,谁就能掌握终局的钥匙。
海疆风云如战场,始皇帝眸光深邃,将赵彻那番关于制海权的论断深深镌刻于心。
然而,破局之钥究竟在何处?大秦帝国虽铁骑纵横陆路,却在千里之外的浩瀚沧溟中,缺失了一把能刺破迷雾的利剑。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将作少府内人声鼎沸却秩序井然。
年轻的公子赵彻并未因身份尊贵而安坐享清福,反而一头扎进这满是金属撞击声的工坊核心。
他的目标明确且惊人——他要制造一种名为“望远镜”
的神器。
受限于时代工艺,玻璃尚未问世。
赵彻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价值连城的天然高纯度水晶之上。
这种剔透无瑕的矿石,每一寸都折射着皇室的财力与魄力。
凭借那张极具亲和力的俊秀面庞,以及无需遮掩的高贵血统,赵彻早已将在作少府的管事与匠人们混了个脸熟。
这里没有森严的礼教束缚,只有对技艺的纯粹敬畏。
因此,他畅通无阻地穿行于核心作业区,径直寻来了两位以打磨秦剑闻名遐迩的老匠人。
传闻这两位老者手中之剑,寒光凛冽,镜面般平滑,能映照发丝毫厘。
虽然磨剑与磨镜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那双历经数十年锤炼、稳如泰山的手,无疑是此刻的最佳人选。
只是,要求太过苛刻。
晶莹剔透的水晶硬度极高,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前两次的失败让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当第一块水晶在锤击下碎裂成渣时,那位老匠人竟当场拔刀欲自刎谢罪。
并非畏惧赵彻的权势,而是敬畏秦法。
在大秦,关乎军械生产的律令严苛至极。
民用器物出错或许仅是罚俸贬职,但一旦涉及前线杀伐利器,失误便是死罪,轻则肢体残缺,重则人头落地。
那块昂贵的水晶,在匠人眼中,比他们的性命更沉重。
赵彻不得不放低姿态,温言软语安抚良久,才勉强止住了这场悲剧。
他深知,唯有成功,方能化解这份生死压力。
“小贵人……您瞧瞧,这回……还行吗?”
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忐忑。
两位老者双手捧着新磨制的水晶片,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赵彻接过镜片,指尖轻轻摩挲。
触感冰凉顺滑,宛如凝脂。
举至眼前,借着天光审视,镜片表面光洁如新,竟无一丝细微划痕。
低头看向地面,那是匠人们最后的匠心——为了追求极致的平滑,他们摒弃了粗糙的沙石,转而使用上好的丝绸作为研磨介质。
这般不惜工本的细致,终于换来了完美的镜面。
一片凹透镜,一片凸透镜。
结构精妙,比例协调。
赵彻从旁取出早已雕刻打磨完毕的竹筒,将两片水晶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