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对手,也是知己,更是大秦军界不可撼动的图腾。
此人精明至极,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在朝堂漩涡中心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储君之争?王翦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蠢到去碰这种烫手山芋。
仔细算来,这笔账根本划不来。
作为彻侯,他的功勋早已登峰造极,即便真有从龙之功,也再无上升空间。
更致命的是,皇权之下的继承人选,全凭始皇帝一人好恶,毫无规则可言。
今 是太子,明日可能就被发配陇西牧羊。
赢了,不过是在原本的位置上再坐稳几年;输了,便是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对于王翦而言,这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当然,王翦之所以能全身而退,靠的是他那份足以让任何新君忌惮又不得不拉拢的威望。
他是大秦的活化石,是军队中的定海神针。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必须对这位老将保持足够的尊重。
只要他能熬过当下的 ,这层保护伞就无人能破。
但即便如此,王翦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
他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既然赵彻是被王家领养的孩子,知根知底,再加上陛下对其极度宠溺,这层关系网早就织好了。
哪怕始皇帝未下旨,王翦也会顺势而为,促成赵彻与王嫣的婚事。
如今看着老对头自投罗网,不仅没捞着好处,反而成了陛下布局中的一颗关键棋子,蒙家乃至整个关东旧氏族都跟着受益,蒙武心里怎能不痛快?
“爹真是……”
蒙毅看着父亲那副小人得志般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有些无语。
蒙武却是一脸得意,整理好披风,大步流星往外走:“你懂什么!看他在那儿跳梁小丑似的钻圈套,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蒙毅苦笑一声,心中却暗自思量:也好。
王翦这一入局,便彻底绑在了小公子这条船上,成了未来的外戚重臣。
父亲与王老将军斗了一辈子,今后却要低头共事,若能借此缓和一下两家关系,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去了王家,收敛点脾气,别吵架。”
蒙毅叮嘱道。
“吵什么吵!看在小公子的面子上,我也得装孙子!”
蒙武脚步轻快,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府门,仿佛要去赴一场胜利的宴席。
与此同时,咸阳王府内。
王翦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细细研读自家孙儿的兵法心得。
虽然表面上是在教导子孙,但他思绪飘远,目光深邃。
王离已经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对于一个将门之后来说,正是淬炼锋芒的关键期。
恰好此时,其父王贲奉命调任岭南,归乡途中必经此处。
王翦放下竹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暗自权衡:是否该趁此机会,安排王贲携妻儿一同南下?毕竟岭南之地,虽为蛮荒,却也是远离中原政治风暴眼的绝佳避难所。
若是将来局势有变,这便是留给家族的一条后路。
大秦的官场生态向来如此,权臣外放必携家眷,以宗族根基稳守后方。
王贲镇守前线,性格严苛,恐难教导幼子王离,遂将其留于膝下亲抚。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已是十四载寒暑。
父子相聚之时寥寥无几,如今王离正值及冠之年,若再养在深闺温室,终究难成大器。
王翦虽终日板着脸,动辄对孙子施以“爱的教育”
,但隔代亲情岂是冷面能掩?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比谁都清楚岭南瘴疠之地的凶险,心底万分不愿孙儿涉险。
然而雏鹰展翅乃天命所归,总不能令祖孙二人仅凭心神感应维系血脉温情。
岭南路远,音信难通,总需让年轻人去风雨中历练。
“家主?”
仆从低唤两声,方将王翦自沉思中拉回现实。
“蒙武那老匹夫,怎会造访?”
王翦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与蒙武乃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冤家。
虽有配合默契之时,但几十年的针锋相对早已刻入骨髓。
私下里两人老死不相往来,提及对方必出脏话,全无同僚体统。
“让他进来。”
王翦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透着不容置疑。
他深知蒙武那无赖性子,自家奴仆根本拦不住这头滚刀肉。
若不放行,恐怕明日咸阳街头便会多出些不体面的传闻。
身为名将,王翦尚存几分脸面,不愿沦为笑柄。
既知来者不善,王翦大马金刀地端坐正位,脊背挺直,周身气势隐隐凝聚,已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片刻后,一阵粗鲁且带着骂娘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岂有此理!敢挡本将军的路?若非看在你家主子的薄面上,今日便把你这看门狗打得跪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