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见赵彻理所当然地点头,他更是捋着胡须,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来,伸手在赵彻脑门上轻揉了一把,满是宠溺与笃定:“既然你都说好,那老夫便亲自试试这新鲜玩意儿。”
在他眼中,儿子王离那点小心思根本不足挂齿,真正懂行的还得是赵彻这般眼界开阔的人物。
虽已至暮年,但这老将军骨子里的硬朗劲儿半点未减。
只见他单手扣住马鞍边缘,腰腹发力,如苍鹰搏兔般轻巧翻身上马。
双脚熟练地探入马镫,那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心脾。
在此之前,骑射全靠双腿死夹,双脚无处借力,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而今,这两件看似不起眼的铁具,彻底解决了发力难题。
鞍桥高耸且柔软,稳稳托住身躯,相较于直接趴在冰冷坚硬的马脊上,舒适度不可同日而语。
高桥设计更将人体牢牢固定,无论马匹如何颠簸起伏,人都如长在背上一般稳固。
前后左右皆有支撑点,王翦甚至还未策马奔腾,仅是端坐其上,便已真切体会到了这套装备带来的变革性优势。
轻抖缰绳,大宛良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腾空疾驰而去。
王翦在马背上试探性地调整重心,果然如臂使指,稳妥自如。
他忍不住高声赞叹:“妙!真是妙物!”
随即豪迈喝道,“取弓来!”
侍从迅速捧上一张始皇帝御赐的两石硬弓。
王翦深吸一口气,试图在马背奔驰中挽弓搭箭。
然而,岁月不饶人,第一拉之下,双臂酸软,弓弦竟只拉开半寸,箭矢无力地滑落,闹了个笑话。
这位老将显然有些不服老,咬紧牙关,再次勒马稳住身形,全力开弓。
这一次,弓弦确实拉开了,但身体的平衡却没能跟上节奏——随着一声闷响,王翦整个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众人惊呼声中,赵彻第一个冲了上去。
只见王翦枯坐在地,一手攥着那张两石强弓,另一手捏着一截断裂的箭矢,脸上神情复杂,似痛似叹。
“老了……真是老了啊……”
他低声喃喃。
一旁的王离虽平日里没心没肺,此刻也急得满头大汗,围上来问道:“阿耶!伤着哪儿没有?”
王嫣与赵彻也关切地驻足旁观。
王翦心中微窘,强撑着想要起身,谁知刚抬起一半身子,胯骨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若非身旁下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位老将军便要再摔一跤,那是真真要雪上加霜了。
“无碍!老夫无碍!”
王翦推开搀扶的手,尽管疼得冷汗直流,但他手中的断箭和那张满张力度的硬弓依然握得紧紧。
他抬头望向远方,浑浊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喜光芒,“快去通禀陛下!匈奴可破矣!”
马镫与马鞍。
这不仅仅是两件器物,这是胜过曲辕犁、胜过蜂窝煤的逆天神器,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
王离与周遭仆从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根本无法参透那看似简单的铁蹬与软鞍,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军制颠覆。
大秦疆域辽阔,良驹遍地,从来不缺战马这一项资源。
真正卡住脖子的是技术壁垒——缺乏稳固的骑行依托,导致单兵骑兵的训练门槛高到令人发指,想要组建成建制的重装骑兵团,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耶,这……匈奴此前为何屡屡得逞?”
王离声音微颤,这位将门虎子对边境各族的习性了如指掌,却唯独对这种战略级的装备革新缺乏直观概念。
毕竟,在此之前,大秦从未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具装骑兵。
赵彻眨了眨眼,低声吐出一个字:“快。”
王翦原本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了回去,目 杂地落在幼童身上。
“小稚奴且说说,快在何处?”
“跑得稳,自然跑得快。”
赵彻咧嘴一笑,稚嫩的声音透着超越年龄的笃定,“有了马镫和马鞍,哪怕是不谙骑术的新兵,也能稳稳坐在马上疾驰。”
作为随侍始皇帝批阅奏折长大的皇子,赵彻对这些边患有着深刻的理解。
匈奴虽无马具加持,但人家是游牧民族,马术刻在骨子里,精锐程度不言而喻。
相比之下,大秦的根基在于严密的步兵战阵与战车协同。
然而,匈奴地广人稀,近乎一人双马,机动性极强。
大秦虽然国力碾压,但在漫长的边防线上只能被动防守,步步为营。
匈奴凭借广阔的纵深,进可劫掠,退可遁入荒漠。
即便多次交锋被大秦啃下几块硬骨头,也无法动摇其根本战略态势。
那些从陇西郡递上来的密报中,字字句句都透露着无奈:匈奴七百余里无人区,是因为这块石头太硬,他们啃不动;而大秦无法主动出击,是因为找不到敌人,也追不上影子。
这些枯燥的数据背后,是始皇帝亲自向赵彻剖析过的地缘困局。
如今,三岁半的赵彻将其复述出来,王翦虽不意外他对局势的了解,却震惊于他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洞察力。
“匈奴之利,在于‘快’与‘远’。
草原无边,来去如风,我大军主力笨重,往往扑空。”
赵彻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但若装备马镫马鞍,匈奴的机动优势便荡然无存。
届时,大秦倚仗强大的单兵武装、严密的后勤补给以及更精锐的重装骑兵,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