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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受赇枉法

何维桢说完径直离去,何修远因此话,慢步至书案前坐下,回忆往昔。

那时,他还不是御史中丞,任江南东路转运使,治所在江宁府。

年节将至,娘子携伯章归省,除夜宴上娘子闻腥作呕,府中略通医理的婆子把脉说娘子有娠,后请郎中过府诊治,郎中说娘子早年产后崩漏,身子虚,需静养安胎,不易挪动,母亲特写信告知与他。

他喜不自胜,却因不能相守只得鸿雁传书以慰相思。

仲雅的名也由此而来。

他名何修远,字南乔,取自《周南·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娘子道待孩儿诞生,以子代父可熨相思,是以取名休思,取其休再思其父之意。

仲雅是次子,取名一事不用族长来定夺,是以休思的名字就此定下了。

仲雅从小集万千宠溺于一身,他与娘子都希望仲雅日后能做个风雅之人;长子从小便被宗族寄予厚望,待其长成承祧主宗,两子培养南辕北辙……适才伯章才会说出那番话。

从小伯章就知道其是嫡长子,日后要承祧主宗,从无怨言,对仲雅也是多有宠溺,而今看来伯章或也曾在心中怨其待他与仲雅不同。

或许怨过吧,他不记得了,每日要看的书籍很多,授课老师也很多,课业繁重得他没功夫去想这些。

而今他已二十有六,更看重的是仕途,仕途关系到往后整个宗族利益。

仲雅被关在自个院子里,院门落了锁,门口有两府卫看守。

府卫见是大郎君,正犹疑着要不要放行,就听何维桢道:“我已禀过父亲。”

府卫听此,见礼放行。

何维桢越过院门,木柏紧随其后。

屋门也上了锁,画纸和听笔在那儿候着,瞧着都蔫哒哒的,瞧见是大郎君来了,一个两个都精神了许多。

画纸连忙上前见礼道:“大郎君,您快进去瞧瞧郎君吧。郎君被大郎打断了腿关在房中,现下正闹脾气不肯让郎中接骨,我等除了送食不得入内,也没法子劝说郎君。”

听笔见礼后,连忙拿出钥匙开锁,开门。

何维桢瞧着问:“郎中在何处?”

“在偏厅候着。”画纸回。

何维桢点点头,进屋去。

画纸和听笔见此,都松了口气。

只希望大郎君能劝动郎君,两人先头在此说了许久,只因两人不肯放郎君出门,郎君就恼两人了,两人说什么郎君都不肯听。

两人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大郎现下正在气头上,两人只是一介奴仆,何况大郎说了,谁若敢私放郎君出门就打二十大板,赶出去。

二十大板后赶出去,哪还能活。

两人是忠于郎君,可若郎君都自身难保,又何谈能护住两人。

待大郎气过,自会解了郎君的禁令,大郎又不是真厌弃了郎君,不然也不会立即去请了郎中来给大郎接骨,大郎是怒郎君心中只有那赵郎君而没有何家才如此生气的。

屋内昏暗未点蜡烛,窗户全部从外面封住了,里面打不开,何维桢找到火折子点燃烛台上的蜡烛,而后拿着瓷制的烛台往床边去。

何休思被打断腿,此时正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

偌大的房间内,一簇烛火所照之处有限,何维桢慢步走到床前,顿时眉头紧锁。

床上之人衣衫凌乱,发髻散乱,下身血迹浸染床榻。

血迹暗淡,已是有许久了。

再看何休思,眼眶发红,神情空洞,嘴唇发白,面色发青,全然没往日风度。

何维桢瞧着闭眼深吸一口气,几息后才道:“你这是要将自个儿作死,好死在藏锋前头?”

床上之人眼睫微动没有回话。

何维桢叹了口气,“你若想知道藏锋的消息,便收拾齐整。”

说完何维桢便出去让画纸、听笔带郎中进去给何休思接骨。

自个儿则去偏厅歇着。

晚膳他让人拿到仲雅的院子,等两人用完晚膳,仲雅瞧着好多了,这才和他说今日发生之事。

仲雅一直是聪慧的,一说便知晓了,他对赵时中的感情也是真的,想救赵时中无可厚非,可此事何家无能为力。

赵府现在是众矢之的,何家被官家盯着亦不可擅动。

为今之计只有观望。

“大哥,你说藏锋会死吗?”何休思骤然平静的这么问了一句。

《宋刑统》受赇枉法者,十五匹以上绞,不足流三千里。宰相之尊,罪加二等,子孙连坐。

赵时中本身也被举告科举作弊,宰相特权八议论减后……就看官家如何定夺了。

何维桢话卡在嘴里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道了句“好好养着吧”,就起身快步离开了。

本朝律法他烂熟于心,却一句也说不出。

入仕者,或将要入仕者,都要熟悉一二《宋刑统》,科举舞弊会如何判,仲雅心里清楚,问他不过是寻求熨帖。

流三千里,跟死刑也没什么区别,命硬能活下来的,也要去徭役,身体都垮了还要服徭役,能撑多久?

大多流放的结局也不过是晚死几年,能活十年者寥寥无几。

唯上宥其罪,贬为庶民,可活。

但眼下这情形看来,似是官家的意思。

不然事情发展怎能如此迅疾,御史弹劾,左右谏议大夫论奏,左右司谏又恰巧弹劾宰相过往失职之处,还有那些举子聚集宫门前……如此手笔,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朝中人有多少人看清了?明日早朝,又会如何?

这些何维桢不得而知,夜深了,该安置了。

今日事发突然,等众人回过味来,弹劾的札子如雪花片一样递往禁中官家的案牍上。

墙倒众人推,如是也!

宰相,连同宰相门生、交好的同班都遭到了弹劾,宰相一派的人日日胆战心惊,这其中只有何家未遭受牵连。

何维桢提审她后,同她说了现下情形,她得知祖父在朝堂上被污蔑,无一句辩驳的话,只道了句“老臣,无话可说”便束手就擒,她便知道今日这情形祖父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