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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阉党内裂

九月。

晨雾还没散尽。

朱由校坐在案前,指尖压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户部的急递:太仓存银堪堪一百二十万两,辽东催饷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三回,九边换季军衣、京营秋操粮秣,处处都要银子。

另一份是田尔耕昨夜秘密递进来的密折,桑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是锦衣卫独有的飞鱼印。

他拆开密折,扫了几眼。

里面是两淮盐税的烂账,还有张家口晋商通后金的明细。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两淮盐税本该是国库第二大进项,一年至少百万两。

可层层克扣、盐商引目私卖、官员常例分润,落到国库里的,不到四成。

更可气的是张家口的晋商。

明着开马市做绸缎茶叶生意,暗地里往关外运铁料、硫磺、精粮,甚至还有火器零件。

后金的甲胄、箭镞,有一半是靠这些走私铁料炼出来的。

朱由校把密折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缺钱。

缺的不是一星半点。

靠魏忠贤三个月补那点赃款,远水不解近渴。

得找个来钱快的法子。

还得是不用皇帝亲自下场,又能顺便敲打朝局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殿外。

晨雾里闪过锦衣卫校尉的飞鱼服衣角。

有了。

让魏忠贤去查。

用东厂的刀,砍贪官的钱袋子。

顺便,在阉党内部,楔进一颗钉子。

“传旨。”他声音不高,“召魏忠贤,来暖阁见朕。单独。”

不一会儿。

魏忠贤踩着暮色进了乾清宫。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暗纹的常服,手里捻着念珠,面色平和。

自打上次夜召被敲打过一顿,他收敛了不少。

可心里头,依旧拿准了一件事:

皇帝再精明,也得靠他东厂办事。

朝堂上的烂事,东林的余孽,没有他魏忠贤,镇不住。

所以接到召见旨意,他琢磨了一路。

估摸是为了辽饷的事。

正好,借这个由头,再收拾一批东林背景的盐商、富户。

既给皇帝凑了军饷,又打击了政敌,一举两得。

“老奴参见万岁爷。”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朱由校正对着墙上的全辽舆图出神,闻言头也没回:“魏伴伴来了。坐。”

魏忠贤谢了座,半个屁股沾着凳子。

“陛下召老奴来,可是为了辽东催饷的事?”他主动开口,一副分忧的模样,“户部那边老奴也听说了,国库紧巴。边军将士在关外挨冻受饿,老奴心里也急。”

朱由校转过身,坐回案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愁绪。

“你知道就好。”

“锦州、宁远十三座堡垒,军饷欠了三个月。”

“再拖下去,要哗变了。”

魏忠贤立刻接话:“陛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催户部。”

“催户部?”朱由校笑了一下,“户部库房里能扫出多少银子,你比朕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

“朕的意思是,得从别处挤挤。”

“别处?”

“两淮盐税,还有山西的边商。”朱由校慢悠悠地说,“盐商富得流油,边商靠着马市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面,不少人跟东林官员勾连着,偷税漏税、私卖引目,什么都敢干。”

“你东厂手眼通天,去查一查。”

“查出来的赃银,直接解往户部,充作辽饷。”

魏忠贤心里一喜。

果然!

皇帝还是要借他的手,收拾东林余孽!

这差事好啊。

既得了皇帝的信任,又能名正言顺抄政敌的家,还能落个为国筹饷的好名声。

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陛下放心,老奴亲自盯着,不出半个月,定给陛下凑出一笔军饷来!”

“那些个东林奸商,敢私吞国家税银,老奴一个都饶不了他们!”

朱由校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冷笑。

面上却点点头,语气平淡:“好。”

“你办事,朕放心。”

“记住了,要彻查。”

“不管是谁的人,只要沾了贪墨、通敌,一律按律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不管是谁的人”几个字。

魏忠贤只当是皇帝场面话,随口应着:“老奴明白!绝不含糊!”

他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差事。

这是皇帝送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光明正大砍向东林的刀。

他没看见。

暖阁的帘子后面,朱由校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十天,东厂倾巢出动。

两淮盐运司抓了三个主事,扬州抓了七家大盐商。

抄家、封铺、追赃,雷厉风行。

消息传回京城,阉党官员纷纷叫好,东林残余人人自危。

魏忠贤很得意。

他特意挑的全是东林背景的商户和官员。

既完成了皇帝的差事,又顺手清洗了政敌。

至于自己人?

当然是网开一面。

两淮盐运司每年给司礼监各位公公的常例银,那是规矩,怎么能算贪墨。

李永贞的侄子李斌在张家口做边商生意,那也是“正经买卖”。

十天后,魏忠贤捧着一本账册,喜滋滋地进宫复命。

“陛下,幸不辱命。”

“两淮那边查抄赃银三十万两,已经押往户部了。”

“为首的几个与东林党有关的奸商都抓了,正在审,后面还能追出一些。”

他把账册递上去,等着皇帝夸奖。

朱由校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账册写得很漂亮。

人名、罪名、抄没数额,清清楚楚。

全是东林党。

一个阉党派系的人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没说话。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陛下不满意?

“三十万两。”朱由校开口了,语气很淡,“魏伴伴觉得,两淮盐税一年的亏空,只有三十万?”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这只是头一批。后面慢慢查,还能……”

“慢慢查?”朱由校打断他,“边军等得起吗?”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

“朕让你彻查。”

“你就给朕查出来几个东林小鱼小虾?”

魏忠贤额头瞬间冒了汗。

“陛下,老奴……老奴是按……”

“按什么?按你的派系标准查?”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份账册。

桑皮纸,无封皮,边角发旧。

正是田尔耕密查的那本。

他随手一推,账册滑到魏忠贤面前。

“你自己看。”

魏忠贤心里发慌,颤抖着手拿起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白了。

第一行:天启四年,张家口晋商范氏,送李斌精铁两千斤,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下翻。

盐运司每季送李永贞常例银三千两,一年一万二千两。

李斌经手,往后金走私硫磺、箭镞,半年获利三万两。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李斌是谁?

是李永贞的亲侄子。

是他魏忠贤默认放在张家口捞钱的自己人。

“啪嗒。”

账册从魏忠贤手里滑落在地。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情!”

“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真慌了。

他以为皇帝只是要打东林。

没想到,皇帝连他手底下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连李永贞那点隐秘的勾当,都摸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眼线,到底布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