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六月二十日,饶州。
队伍在饶州城外扎营两天,知府赵承恩终于撑不住了。他不是不想跑——丢了城池,朝廷不会因为他跑得快就饶了他。可他也不敢打。城外三千多人马,连满洲骑兵都被他们打残了,他手下不到五百老弱绿营,拿什么打?
赵承恩把自己关在后衙一整天,最后还是师爷帮他做了决定——投降。先把命保住,朝廷要杀头,那是以后的事。
赵承恩捧着官印,从城门里走出来,跪在王士元马前。“下官赵承恩,率饶州阖城官吏,恭迎大帅。”
王士元低头看着他。赵承恩,字省庵,江西余干人,顺治年间当过饶州知府。听说此人早年清廉,如今跪在地上,腿在发抖,嘴唇发白,和“清正廉洁”四个字搭不上边。
“起来。”王士元的声音不大。赵承恩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王士元的脸。王士元没有接官印,看了一眼方仲文,方仲文上前,把官印收了。
“赵知府,我不杀你。你继续当你的知府,替我管饶州的民政。粮仓、库银,照你的规矩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饶州城里的百姓,不许跑,不许乱。该开门的开门,该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的,我的人不抢;种地的,我的人不占田。”
赵承恩愣了一下。“大帅,下官降了,朝廷会派人来……”
“朝廷派人来了,你跟他们说,饶州还在你手里。”王士元的眼睛没有表情,“你是投降了,但只要你还能替我瞒住一个月,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赵承恩嘴唇哆嗦了一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士元策马进城。饶州城比上饶大,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但街上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方以智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王士元旁边,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殿下,百姓怕我们。”
“怕就对了。”王士元的马没有减速,“不怕我们的时候,就是不怕清廷的时候。等到那一天,我们就不需要打仗了。”
知府衙门大堂上,舆图摊开。王士元、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站了一圈。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饶州账簿。
“大帅,饶州库银八千四百两,存粮一万二千石。兵器库里刀枪一千多把,鸟铳三百多支,火药两千多斤,还有八门小炮,前明留下的旧货,能用。比上饶多三倍。”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饶州往西是湖口,湖口往西是九江,九江往西南是南昌。南昌是江西省会,是清军在江西的心脏。打不下南昌,他就只能在江西东部的边角里打转。但南昌现在有多少兵?他不知道。
“大师,南昌那边的消息到了吗?”
方以智摇头。“慧远的人在九江被拦住了。九江到南昌的官道上有清军的关卡,盘查很严,过不去。但老僧从另一个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江西巡抚白色纯,今年正月刚接任。江西布政使佟国正,汉军正黄旗人,四月才到任。江西提督赵国祚,老将了,打过郑成功,打过李定国,今年六十多。朝廷把他从辽东调过来,就是看中他的资历。他现在在九江整饬防务,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吴三桂,分兵攻打江西广信府和建昌府,他得盯着南边。”
王士元的手指从舆图上的饶州滑到南昌,又滑到九江。“赵国祚手底下有多少人?”
“南昌城里三千多绿营,九江两千多,加上从各处调来的援兵,勉强能凑五千。但这些兵不能全调来打我们——他们要防着吴三桂从西边来,还要防着耿精忠从南边来。”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很慢:“吴三桂的主力在湖南和四川。在江西只有一支偏师,领兵的叫吴应麒——吴三桂的侄子。在袁州、吉安一带活动,兵力不多,主要就是牵制江西的清军。南昌的清军不敢出城打我们,不是打不过,是怕吴三桂趁虚而入。我们正好在这两道力量的夹缝里。”
张万祺道:“大帅,那我们就不攻城,先守城。饶州的粮草够吃半年,半年之内,清军要想把我们撵走,得先找到足够的兵。他们不敢动,我们就趁机整军练武。”
黄宗羲拄着拐杖,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老臣有一个担忧。饶州离南昌太近了。清军如果从南昌派兵来,快马一天就到。我们守得住饶州,但守住了又能怎样?守住了,我们还是在南昌的眼皮子底下。清军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从上饶撤走的机会。”
吕留良接话:“黄兄说得对。饶州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趁清军还没反应过来,把粮草囤够,把队伍练好。然后——往西走也好,往南走也好,不能被困在这里。”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在饶州休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队伍整编好,把新兵练出来,把铅山的铜矿和饶州的粮仓连成一条线。一个月之后,再决定往哪走。”
入夜,后衙。
王士元一人坐在书房里整理军政条陈。胡氏端着一碗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她在饶州城里找到了一个婆子帮忙烧火做饭,总算不用自己劈柴了。王士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胡氏站在旁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头发又多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