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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活人不算证

“这六年,是我在疼。”

裴氏家令里的声音不响。

甚至有些虚。

像说话的人刚咽下一口苦药,气还没顺过来。

可那一下下心跳,问心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咚。

咚。

比台上的钟还慢。

旧供还魂出来的裴照衡僵在证椅上。

他嘴唇微张,方才那点属于死人的平静已经不见了。

主审席前,黑金长笔悬停许久。

笔尖落下一滴墨。

【供声来源不明。】

【身份未验。】

【未归档活供,不得推翻已归档死证。】

最后一个“证”字落稳,旁听席上响起细碎议论。

裴玄知没有看那些字。

他只看着证椅上的人。

“你说你是裴照衡。”

旧供体喉结动了一下。

“是。”

“外面说话的人是谁?”

“有人冒用裴氏血令。”

“如何冒用?”

“我不知道。”

裴玄知问得很快。

“你死前最后一次见我,是哪一日?”

“仙盟历三百二十七年,霜降后第七日。”

“你交给我什么?”

“第二原字。”

“我为何删去那夜记忆?”

“为保护遗卷与闻砚。”

“今早喝了什么?”

“……”

旧供体没能接上。

黑金长笔忽然一斜。

一缕极细的墨从笔尖垂下,向证椅后方游去。

旧供体的瞳孔里跟着浮出字影。

裴玄知盯着他。

“今早。”

“你喝了什么?”

旧供体的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回魂汤。”

沈照夜低头看见命债簿上多出一行。

【旧供应答补全中。】

【补全依据:活证声音、现场语境、问心台推演。】

【并非原始死供。】

外面的声音从家令里传来:

“我没喝完。”

温扶摇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

“不是没喝完。”

“是趁我转身,把大半碗倒进袖子里了。”

裴照衡咳了一声。

“袖子破,漏了。”

“漏在茶摊地上,茶摊老板还多收了两枚灵钱。”

问心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桩重审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是一碗漏进袖子的苦药,让台外那个声音忽然有了点活气。

证椅上的旧供体仍坐得笔直。

他的袖口干净。

手指间也没有半点药味。

裴玄知道:

“你没有今早。”

旧供体不答。

“也没有昨日。”

裴玄知又道。

“你只有六年前归档的东西。”

旧供体的手指慢慢扣住椅沿。

主审抬手。

“记忆止于死亡,并不能证明死供有误。”

“恰好证明其符合死者特征。”

裴玄知终于转过身。

“所以一个人不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便更像我父亲。”

“一个人在今日吃药、流血、呼吸,反而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主审道:

“本台只认核验过的身份。”

裴玄知抬起合拢的裴氏家令。

两半家令一内一外。

血光隔着一里半,来回明灭。

“裴氏血令只认直系血脉。”

“台外之人与我同血,持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半家令,左腕旧折,魂识有晏孤鸿亲手留下的九重封印。”

“他的胸骨上还有天律空白卷刻下的死判。”

主审眼神不变。

“只能证明他与裴家有关。”

“不能证明他便是裴照衡。”

“可以。”

裴玄知竟点了头。

“那便请问心台替他另立身份。”

黑金长笔没有动。

裴玄知道:

“若他不是裴照衡,他是谁?”

台上无人回答。

“他过去六年的伤从何而来?”

“为何承着裴照衡的死判?”

“为何知道遗卷、闻砚、第二原字,也知道六年前我亲手删除记忆时说过的每一句话?”

“若这些都能伪造,台上这份旧供凭什么不能?”

主审道:

“你在用一个未验活人,质疑归档死证。”

“我是在请你们选。”

裴玄知的声音低了些。

“你们若认他活着,便验他的身份。”

“你们若仍认他是死人——”

他把家令放在问心台的石面上。

那颗心跳顺着台面传开。

“按照你们自己的规矩。”

“死人供词,最易归档。”

“他现在正在改口。”

黑金长笔猛地一震。

台上的规则开始闪烁。

【裴照衡:已死。】

【供词不得更改。】

下一行紧跟着浮出:

【裴照衡:身份未验。】

【活供不得采信。】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一个死人。

一个活人。

都叫裴照衡。

顾怀山看了半天,扭头问孟听澜:

“这算什么?”

孟听澜道:

“算他们还没想好该让哪个裴照衡闭嘴。”

“哦。”

顾怀山点点头。

“那就是两个都嫌吵。”

主审没理他。

“台外之人若要验明正身,须亲至问心台。”

裴玄知的脸色彻底冷了。

“他不能进入一里之内。”

“为何?”

“因为你们的卷上写着他六年前已经死了。”

裴玄知道。

“一旦进入死判范围,旧判立即执行。”

主审淡淡道:

“既要验身,便要承担验身的规矩。”

辛照雪忽然开口:

“这不是验身。”

“这是让证人先死一次,再看尸体像不像档案。”

右侧旁听席上,持铜杖的女掌门站了起来。

她是今日两名外宗见证人之一。

姓祝。

青崖门掌门。

从开审到现在,她只说过一句话。

旧供体改口时,她替孟听澜证明问心规则曾被临时修改。

此刻她拄着铜杖,往台外走。

主审看向她。

“祝掌门去哪里?”

“验人。”

“问心台尚未休审,见证人不得擅离。”

祝掌门停下脚步。

“哪条规矩?”

主审席前安静了一瞬。

黑金长笔抬起,想往空白处补字。

断尘剑鞘上的“不”字轻轻一亮。

笔尖距离石面还有半寸,再也落不下去。

旧字可以执行。

新字要有人承担。

祝掌门等了一会儿。

“没有?”

“那我走了。”

她的铜杖落在石阶上。

哐。

哐。

一路下台。

没有人拦。

主审身旁的第五议事使脸色发沉。

“祝霁云,你是中立见证。”

“正因中立,才要去看。”

祝霁云头也不回。

“在这儿坐着,只能看你们给我看什么。”

她跨出问心台的最后一道石门。

同一时间,裴玄知掌下的家令忽然烫了起来。

沈照夜看见一缕黑线从令牌底部钻出。

细得像发丝。

它没有缠向裴玄知。

而是贴着问心台石缝,一直游向外面。

“大师兄。”

谢无恙已经按住断尘。

剑没出鞘。

鞘里的年轻剑骨却睁开了眼。

“不用砍。”

他的声音从剑中传出。

“它在借血令找人。”

谢无恙两指压在家令边缘。

黑线像闻到血腥的虫,立刻向他指腹缠去。

谢无恙没有躲。

等它爬上第一节指骨,他才用拇指轻轻一碾。

黑线断成两截。

前半截死在问心台上。

后半截却已经钻出了石门。

谢无恙抬眼。

“晚了一点。”

一里半外。

茶摊老板正蹲在地上擦药。

那药闻着苦,沾在石板上却怎么都擦不净。

温扶摇刚把空碗放下,桌上的茶水忽然黑了一圈。

不是从茶壶里黑的。

墨色从桌脚往上爬。

越过缺了一角的桌面,直奔裴照衡腕上的半枚家令。

“起来。”

温扶摇一把掀开裴照衡膝上的旧毯。

裴照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温神医。”

“嗯?”

“我若起得来,刚才就不会把药倒袖子里。”

温扶摇没同他争。

她单手把人架起,朝茶摊后的驴车走。

茶摊老板急了。

“那是我拉茶叶的车!”

“借一下。”

“车轮坏了!”

“看出来了。”

温扶摇把三枚灵钱抛过去。

茶摊老板接住,低头数了数。

“四枚。”

温扶摇又扔了一枚。

老板这才放下抹布,过去帮她抬人。

官道另一头传来纸张摩擦声。

一排穿白衣的问心吏从雾里走出。

脸是纸糊的。

腰间却挂着真正的拘魂索。

为首者展开一张刚写好的临时拘令。

【捉拿冒用死者身份之人。】

【押至问心台验身。】

裴照衡被放上驴车,靠着一筐没卖完的粗茶。

他看完拘令,笑了。

“我活着时,他们说我死了。”

“现在我说自己活着,他们又说我冒充自己。”

温扶摇踹了一脚车轮。

轮子没动。

她又踹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