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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逆命者该不该死

第二问亮起的那一刻,问心台上的风都停了。

【第二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七个字悬在主卷之上。

比第一问更锋利。

第一问问的是青岚宗能不能说话。

而这一问,问的是谢无恙该不该活。

沈照夜下意识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手指搭在扶手上。

断尘剑被布包着,放在他右侧三尺外。

剑鞘上压着那张“大师兄限制令”。

这一刻,那张欠条看起来比任何法器都重要。

因为沈照夜很清楚,裴玄知要的不是一句回答。

他要的是谢无恙失控。

要谢无恙拔剑。

要谢无恙亲口承认自己是天律院口中该死的逆命者。

或者,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一句“我该死”。

无论哪一种,都是刀。

旁听席比刚才更安静。

中州各宗代表都盯着谢无恙。

剑阁有人皱眉。

丹塔有人低声议论。

命籍司席位上,许应白脸色灰白,眉心压魂针线还在微微发亮。

赵清辞坐在证人席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她今日原本是来问谢无恙的。

可现在,天律院先替她问了一句更大的。

逆命者,该不该死?

如果谢无恙该死。

那白鹿镇的账,似乎就有了一个最简单的归处。

如果谢无恙不该死。

那这十年来,她恨着的人,到底算什么?

裴玄知抬起金笔。

主卷之上,谢无恙的名字缓缓浮现。

【谢无恙。】

【青岚宗大师兄。】

【命格缺漏。】

【十年前斩断命籍。】

【涉嫌逆改天命。】

【涉嫌致命债外扩。】

每一行字落下,问律柱便亮一分。

沈照夜感觉脚下众生纹微微一沉。

不是被压散。

而是被问心台逼着承认——

谢无恙身上的旧债,太重。

十年前斩命,是事实。

命籍断页,是事实。

七十二命债,也是事实。

这些事实不能逃。

也不能只靠一句“不是这样”推过去。

裴玄知看着谢无恙,声音平稳。

“谢无恙。”

“十年前,你以青岚宗逆命阵斩断命格。”

“导致天律院命籍副册上,你那一页空白至今。”

“此事,你可认?”

沈照夜心口一紧。

这句话在预审时已经问过。

但问心台不同。

这里有旁听席。

有主卷。

有七十二问律柱。

有公证司。

有命籍司。

谢无恙一旦答错,便会被写入正式问责卷。

谢无恙却抬起眼,神色淡淡。

“认。”

旁听席轻轻一动。

沈照夜的手也攥紧了。

谢无恙继续道:

“我认斩过自己的命。”

“但不认因此害了所有你们写给我的人。”

主卷上的金字闪了一下。

裴玄知眼神微动。

“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逆命。”

谢无恙道:

“我承认我不想按你们那页命籍去死。”

裴玄知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谢无恙的声音很轻,却清楚传遍问心台。

“若这叫逆命。”

“那我是。”

旁听席哗然。

有人低声道:

“他认了。”

“他承认自己是逆命者。”

“这还怎么辩?”

“可他说的是不想死。”

“修士修行,不就是不想死?”

“别混淆,斩命格和普通求生不同。”

议论声很快被问律柱压下。

裴玄知却没有急着落笔。

他看着谢无恙,像终于等到对方自己踏进陷阱。

“既然你承认逆命。”

“那便回到第二问。”

“逆命者,该不该死?”

谢无恙还未开口,沈照夜忽然往前一步。

“反对。”

问心台上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裴玄知看向他。

“沈小友。”

“这是问谢无恙。”

沈照夜点头。

“我知道。”

“但你这个问题有毛病。”

旁听席里又是一阵低声哗然。

有人皱眉。

有人觉得这少年胆子实在大得离谱。

也有人已经习惯了。

毕竟问名桥上,他也是这么问照罪碑的。

裴玄知神色不变。

“哪里有毛病?”

沈照夜道:

“你把两个问题揉成了一个。”

“第一个问题,谢无恙是不是逆命者。”

“第二个问题,逆命者该不该死。”

“可你没定义什么叫逆命者。”

裴玄知淡淡道:

“斩命格、改命籍、抗天命者,即为逆命者。”

沈照夜立刻道:

“那医修救命算不算?”

温扶摇抬眼。

沈照夜继续问:

“一个人命籍上写今日死于重伤,医修救了他。”

“算不算抗天命?”

“一个村子命数里写该被邪祟屠尽,剑修路过,斩邪救人。”

“算不算改命?”

“一个宗门命册上写当夜灭门,掌门与弟子拼死守住山门。”

“算不算逆天?”

他看向旁听席。

“如果这些都算。”

“那在场所有医修、剑修、宗门长老、护道人,谁没逆过一次命?”

问心台上静了一下。

丹塔席位上,不少医修皱起眉。

剑阁那边,几名剑修神色也变了。

修士修行,本就逆寿数、逆凡命、逆天灾。

若“逆命者”三个字被天律院定义得太宽,那在场大半修士都能被扣进去。

裴玄知看着沈照夜。

“沈小友不必偷换概念。”

“寻常救人,与斩断命格、扰乱命籍不可同论。”

沈照夜道:

“那就请裴巡使把话写清楚。”

“第二问到底问的是——”

“救人逆命者该不该死。”

“还是害人逆命者该不该死。”

“还是所有不肯按天命去死的人都该死?”

裴玄知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夜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转向孟听澜所在的公证司席位。

“孟司判。”

“请记录。”

“被问责方要求主审明确逆命者定义。”

孟听澜提笔。

“已记录。”

裴玄知眼底冷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但沈照夜看见了。

他心里反而稳了些。

裴玄知最擅长用模糊词压人。

逆命者。

无籍魂。

命债外扩。

风险。

这些词越模糊,就越能往任何人头上套。

青岚宗现在要做的,就是逼他把刀写清楚。

写清楚了,才能挡。

陆青檀也走上前。

她翻开规例册。

“仙盟旧律中,确有‘恶逆改命者,当诛’一条。”

裴玄知看向她。

陆青檀继续道:

“但此条后有注。”

“恶逆改命,指以他人寿数续己命,以无辜命格转己劫,以邪术强夺生死。”

她抬头。

“请问裴巡使,谢无恙十年前所为,天律院是否已证明其符合以上三项?”

裴玄知道:

“他斩断命格后,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等地出现命债外扩。”

陆青檀道:

“陈闻礼石片已证明,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存在引命线嫁接灾厄的嫌疑。”

“许应白证词已证明,白鹿镇青色命线为命籍司引命线染色伪造。”

“赵清辞已亲眼见证冷桥灭证。”

“在这些尚未查明前,裴巡使仍将其列为谢无恙命债外扩。”

“是否属于未审先定?”

裴玄知眼神沉了些。

“陈闻礼石片只能证明部分案卷存疑。”

“不能证明谢无恙无罪。”

陆青檀点头。

“对。”

“所以我也没有说谢无恙无罪。”

“我只说,天律院不能用尚存重大疑点的外扩命债,证明他是恶逆改命者。”

她声音很稳。

“疑点不能定罪。”

“存疑命债,也不能定死。”

问律柱的光晃了一下。

旁听席上,命籍司区域有人低声议论。

“陈闻礼石片已经验真。”

“许应白证词也入了封证。”

“白鹿镇这笔确实不能直接压给谢无恙了。”

“但他斩命格是真的。”

“斩命格本身也危险。”

“危险不等于该死。”

又是这句话。

风险不是罪名。

这是问名桥上留下的议题。

如今又被带回问心台。

裴玄知似乎也察觉到,不能再让这个定义被沈照夜和陆青檀继续拖开。

他转向谢无恙。

“谢无恙。”

“你不必让师弟师妹替你挡。”

“今日问的,是你。”

“十年前青岚宗灭门劫,你斩命格,破天命,强留七十二人。”

“你可曾想过,若所有修士都如你一般,人人不认命数,天下命籍将如何维持?”

谢无恙抬眼。

“命籍维持天下。”

“还是天下维持命籍?”

问心台上一静。

裴玄知看着他。

谢无恙继续道:

“若命籍写错了。”

“人也要照着死?”

裴玄知道:

“命籍不会无故写错。”

谢无恙淡淡道:

“陈闻礼石片刚验过。”

这句话落下,裴玄知的金笔停了一瞬。

旁听席也安静了。

是。

若在旧库乙三七之前,天律院可以高高在上说一句命籍不会错。

可陈闻礼石片已经出现。

白鹿镇青色命线是假的。

许应白已经作证。

命籍副册曾被改写。

如今再说命籍不会错,便显得太急。

孟听澜提笔记录。

辛照雪也看了裴玄知一眼。

何守章低着头,脸色灰白。

裴玄知沉默片刻,道:

“即便命籍曾被人篡改。”

“也不能否认天命本身。”

谢无恙道:

“我没想否认天命。”

“我只是想问。”

“天命写青岚宗当夜灭门。”

“我不从。”

“这罪该不该死?”

他终于主动把这个问题接回手里。

问心台上的风再度停住。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脸色苍白,病得仿佛随时会倒。

可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

“裴玄知。”

“你今日问逆命者该不该死。”

“那我也问。”

“十年前,我若不斩命。”

“青岚宗七十二人死。”

“我若斩命。”

“我成逆命者。”

“那我该选哪一个?”

旁听席彻底安静。

这是谢无恙第一次在问心台上,把十年前那一夜剖开。

不是作为传闻。

不是作为案卷。

而是作为一个曾经站在灭门劫前的人。

裴玄知看着他。

“你可以向仙盟求援。”

顾怀山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太冷。

裴玄知看向他。

顾怀山道:

“十年前仙盟来得很快。”

“青岚宗灭门劫后第三日,裴照衡到了。”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青岚宗还剩几人。”

“也不是问谁受伤。”

“他说,青岚宗余孽不宜再留。”

问心台四周一片哗然。

裴玄知眼神微冷。

“顾掌门,此事尚无证据。”

顾怀山道:

“老夫就是人证。”

裴玄知道:

“你也是待审人。”

顾怀山冷笑。

“又来了。”

“问我的时候,我是待审人,话不可信。”

“问青岚宗的时候,我们疑点太多,无资格自辩。”

“问赵清辞的时候,她情绪不稳。”

“问许应白的时候,他畏罪潜逃。”

“问陈闻礼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顾怀山抬头,眼神沉沉。

“裴巡使。”

“你们天律院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证?”

“死人开口?”

这句话落下,赵清辞忽然站起。

“我也是人证。”

她看着裴玄知。

“我不证明十年前裴照衡说过什么。”

“但我证明,天律院让我信了十年假的青岚命线。”

裴玄知看她。

赵清辞没有退。

“如果天律院会错一次。”

“就可能错第二次。”

“如果命籍司会被人改一次。”

“就可能改第二次。”

“所以我今日不接受一句‘命籍不会无故写错’。”

她转头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

“我还是要问你。”

“白鹿镇那晚,你为什么来晚?”

谢无恙安静地看着她。

赵清辞眼眶红了,却没哭。

“但在问你之前。”

“我不接受天律院替我说,你该死。”

问心台上像有一声无形的裂响。

第二问的刀,第一次偏了一寸。

裴玄知要把“逆命者该不该死”变成天律院审谢无恙。

可赵清辞这个最有资格恨谢无恙的人,却不接受天律院替她判死。

她要问。

但她不让别人借她的痛杀人。

沈照夜看着赵清辞,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姑娘太痛了。

可她站起来的时候,真的很清醒。

裴玄知看着赵清辞,终于轻声道:

“赵姑娘。”

“你可知你现在是在替谢无恙说话?”

赵清辞冷冷道: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替我爹娘说话。”

“他们死了。”

“所以我更不许别人拿他们的死,去定一个还没查清的罪。”

孟听澜在公证司席位上缓缓落笔。

“白鹿镇赵氏遗孤赵清辞陈述:不接受以白鹿镇未清旧案,直接判定谢无恙该死。”

这句话一入记录,第二问的基底又松了一分。

裴玄知抬手,主卷上浮现出新的字。

【逆命者若扰乱天命,致无辜受害,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