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
“我的不知道,不是罪。”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愧疚,也不是罪。”
问心灯火一颤。
这一次,照在他身上的冷意退了一分。
宋知微盯着他。
“神魂波动回稳。”
裴玄知看着沈照夜,半晌没有说话。
他大概没想到,沈照夜会从那道心隙里爬回来这么快。
更没想到,谢无恙会在问心室里把“愧疚不是罪”这句话扔出来。
这句话太危险。
因为天律院太擅长利用人的愧疚。
让顾怀山愧疚于十年前没能保护弟子。
让谢无恙愧疚于隐瞒所有人。
让沈照夜愧疚于自己无根无籍。
让陆青檀愧疚于魔族皇血。
让温扶摇愧疚于救不了所有人。
让贺云舟愧疚于拔剑太慢。
然后告诉他们:
认吧。
你们心里不安,不就是有罪吗?
可现在,谢无恙把这条路砍断了。
裴玄知放下案卷,轻声道:
“好。”
“既然沈小友要求证据。”
“那便问证据。”
沈照夜心头并没有放松。
裴玄知不是被说服了。
他只是换刀。
裴玄知道:
“你入青岚宗后,曾多次提前预知灾祸。”
“黑风林伏击。”
“山门哭门童。”
“邪修夜袭。”
“七日命债。”
“问名桥照罪碑。”
“落霞渡断魂钉。”
每说一件,沈照夜心就沉一分。
裴玄知看着他。
“你说自己不是夺舍,不是邪术,不是异魂害人。”
“那请解释。”
“你为何能看见这些?”
问心室内,灯火再次变冷。
谢无恙眼神微沉。
这才是裴玄知真正想问的东西。
不是原来的沈照夜。
而是沈照夜的能力。
天命剧本。
观命者。
如果这件事暴露,沈照夜会比“无籍异魂”更危险。
沈照夜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他抬头。
“我不能解释。”
裴玄知眼神微动。
“不能?”
“对。”
“为何?”
沈照夜看着他。
“因为这是我的自保之法。”
“仙盟规例没要求修士必须公开自己的所有保命手段。”
裴玄知道:
“若你的手段涉及禁术呢?”
沈照夜道:
“那请你证明它涉及禁术。”
裴玄知轻声道:
“你用它干涉了天命。”
沈照夜反问:
“我用它救过人。”
“救人何罪?”
又是这句。
裴玄知眼底终于有了些许冷意。
沈照夜继续道:
“黑风林,贺云舟未死。”
“哭门童,残魂归去。”
“落霞渡,韩阿水活了。”
“如果提前发现危险并避免死亡叫干涉天命。”
“那天律院以后是否要规定,修士不可预警灾祸、医修不可提前治病、剑修不可提前拦凶?”
宋知微忽然道:
“巧言。”
沈照夜看向他。
“不是巧言。”
“是事实。”
宋知微冷冷道:
“你避开了核心。”
“你的能力来源何处?”
沈照夜道:
“我拒绝回答。”
问心室一静。
裴玄知轻声道:
“沈小友,你可知道,在问心室拒绝回答,会被记录为不配合?”
沈照夜点头。
“记。”
记录执事愣了一下。
裴玄知也看着他。
沈照夜重复:
“我拒绝回答能力来源。”
“理由是:该问题涉及本人保命手段,天律院尚未证明其违法。”
“请记录为依法拒答。”
谢无恙垂眼,唇角动了一下。
沈照夜这句,显然有陆青檀的味道。
而且味很浓。
记录执事下意识看向裴玄知。
裴玄知沉默片刻,点头。
“记。”
笔尖落下。
【沈照夜依法拒答能力来源。】
这几个字一写,裴玄知便不能直接把拒答写成心虚。
至少今天不能。
裴玄知轻轻笑了。
“看来陆姑娘教了你不少。”
沈照夜道:
“二师姐说,天律院最讲规矩。”
“我们当然要尊重。”
裴玄知道:
“很好。”
他合上沈照夜的案卷。
“那今日关于沈小友的预审,暂到这里。”
沈照夜却没有立刻松气。
因为裴玄知拿起了另一份案卷。
谢无恙的。
问心室里的气息变了。
如果方才是冷,那现在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放在所有人喉前。
裴玄知看向谢无恙。
“谢师兄。”
“既然你今日作为陪同见证人来了。”
“有些事,顺便问一问。”
谢无恙淡淡道:
“问。”
裴玄知翻开案卷第一页。
那一页很空。
空得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命格。
裴玄知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
“十年前。”
“青岚宗灭门劫当夜。”
“你以逆命阵斩断命格。”
“导致天律院命籍副册上,谢无恙一页空白至今。”
“此事,你认吗?”
沈照夜心头一紧。
来了。
裴玄知真正的执念。
那一页空白。
谢无恙抬眼。
“我认斩过自己的命。”
裴玄知微微一笑。
“很好。”
沈照夜脸色一变。
“大师兄!”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稳。
意思是:别慌。
裴玄知已经继续问:
“你为何斩命?”
谢无恙道:
“为了活。”
裴玄知一顿。
“为了活?”
谢无恙平静道:
“天命写青岚宗当夜灭门。”
“我不想死。”
“也不想他们死。”
“所以斩了。”
裴玄知看着他。
“你承认抗逆天命?”
谢无恙道:
“我承认不想死。”
“这也有罪?”
问心室安静了。
沈照夜差点想笑。
这回答太谢无恙了。
裴玄知想让他承认逆命。
他偏偏只认“不想死”。
不想死,是罪吗?
如果这也是罪,那天下修士修什么仙?
都原地等死好了。
裴玄知眼底冷意更深。
“谢师兄。”
“十年前因你斩命,七十二条命债转移,青岚宗得以苟活十年。”
“这七十二条命,本该由谁来还?”
谢无恙还没回答,沈照夜的心已经沉到底。
这一问很阴。
如果谢无恙答“我还”,便又落回一个人承劫。
如果答“青岚宗还”,便等于承认整个宗门欠债。
如果答“不还”,则成了逃避命债。
问心灯火骤然变亮。
显然,这一问才是裴玄知真正准备好的锁。
谢无恙沉默了一息。
裴玄知看着他,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
“谢师兄。”
“七十二条命债。”
“你护了他们十年。”
“可你有没有问过。”
“他们愿不愿意替你还?”
沈照夜猛地抬头。
这一刀,不只扎谢无恙。
也扎第一卷七日分劫的根。
裴玄知在问:
众生纹是真的吗?
全宗自愿是真的吗?
还是谢无恙和沈照夜,把青岚宗七十二人拖进了本该由谢无恙承担的债里?
问心室的灯火一寸寸压下来。
谢无恙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在问心室里出现了迟疑。
因为这个问题,正中他的旧伤。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是别人替他疼。
裴玄知轻声道:
“谢无恙。”
“你所谓的众生纹。”
“到底是救人。”
“还是让所有人替你受罪?”
问心灯火轰然一亮。
白玉墙面上,隐约浮现出青岚宗七日分劫时所有弟子痛苦的画面。
林小鱼抱着馒头哭。
许青禾脸色惨白。
贺云舟单膝跪地吐血。
陆青檀魔气压身。
温扶摇药骨疼到手指发抖。
顾怀山掌门令裂开。
所有人都疼。
所有人都因众生纹疼。
画面一张张压向谢无恙。
沈照夜脸色骤变。
“大师兄!”
谢无恙低着眼。
问心灯火照在他身上。
像要逼他承认:
看。
他们都在替你受罪。
都是因为你。
沈照夜猛地站起来。
“反对!”
问心室内几人同时看向他。
裴玄知微微抬眉。
“沈小友,这不是公堂。”
沈照夜盯着他。
“那也不能诱导。”
裴玄知温声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照夜冷声道:
“你陈述的是剪过的事实。”
“七日分劫,青岚宗所有人是自愿站阵。”
“不是替大师兄受罪。”
“是替自己、替同门、替宗门一起守命。”
裴玄知看着他。
“他们真的知道全部真相吗?”
沈照夜一顿。
裴玄知轻声道:
“他们知道谢无恙十年前斩命吗?”
“知道自己分的痛,来自他十年前留下的命债吗?”
“知道众生纹若失控,自己可能魂飞魄散吗?”
“沈照夜。”
“你们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
“却让他们站进阵里。”
“这也算自愿?”
这一刀转向了沈照夜。
问心灯火照得他心口发冷。
沈照夜嘴唇微动,一时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裴玄知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们确实没有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外门弟子。
没有告诉林小鱼,若分劫失败,他可能会死。
没有告诉许青禾,众生纹还没稳时,阵位可能崩。
没有告诉所有人,谢无恙十年前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们只说宗门有旧债要来。
只说会疼。
只说不愿意可以退出。
这够吗?
裴玄知像是看见了他的动摇。
“所以。”
“众生纹不是众生自愿。”
“是你们用不完整的信息,换来的服从。”
谢无恙的手指收得更紧。
沈照夜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就在这时,问心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不是天律院的钟。
是众生纹。
隔着问心室,隔着静律阵,隔着天律院层层白墙。
有一道很淡很淡的青光,从谢无恙和沈照夜掌心的待审金点里亮起。
沈照夜怔住。
谢无恙也抬头。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青光里传来。
不是顾怀山。
不是陆青檀。
不是贺云舟。
也不是温扶摇。
是林小鱼。
很远。
很小。
但清清楚楚。
“大师伯。”
“我们知道会疼啊。”
问心室内,所有人都愣住。
裴玄知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
青光继续亮。
第二个声音响起。
许青禾。
“沈师叔那天问过。”
“他说会疼,很疼。”
“可以退出。”
“没人退。”
陈旧的声音接上。
“掌门也说过。”
“若不愿意,可以下山。”
“我们留了。”
赵明道:
“我们可能不知道全部大事。”
“但我们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林小鱼又喊:
“我知道疼!”
“我还知道馒头会掉!”
“但我没走!”
问心灯火剧烈摇晃。
沈照夜眼眶一热。
这是青岚宗。
是留在宗门守阵的外门弟子。
他们不在中州。
不在问心室。
可众生纹在。
当裴玄知试图把众生纹写成“被欺瞒的服从”时,真正站过阵的人,自己开口了。
陆青檀的声音也传来。
“裴巡使。”
“众生纹完整记录七日分劫时所有阵位自愿留存。”
“若天律院需要,我宗可于正式问责当日提交。”
顾怀山冷冷道:
“老夫弟子是不是自愿。”
“不劳你替他们觉得。”
贺云舟声音响起:
“我疼。”
“我也愿意。”
温扶摇:
“我疼。”
“但没用血、骨、魂。”
“这很好。”
最后,青光微微一颤。
所有声音汇入一道阵息,落到谢无恙掌心。
谢无恙低头看着那道青光。
沈照夜第一次看见,他眼底那点被裴玄知逼出来的阴影,慢慢散了。
他抬头。
看向裴玄知。
“听见了?”
裴玄知没有说话。
谢无恙声音很轻:
“他们愿不愿意。”
“你可以问。”
“但别替他们答。”
问心灯火猛地一暗。
白玉墙面上那些痛苦画面碎裂开来。
宋知微脸色微变。
“问心幻象被外部因果破了。”
裴玄知看着谢无恙掌心的青光,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冰冷的神色。
沈照夜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脚踩得很稳。
他看向裴玄知。
“裴巡使。”
“你刚才说,我们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现在他们答了。”
“请记录。”
记录执事的笔停在半空。
写也不是。
不写也不是。
裴玄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道:
“记录。”
笔尖落下。
【众生纹阵位残响入问心室。】
【青岚宗外门弟子回应:自愿。】
【问心幻象中断。】
沈照夜看着那几行字,终于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胜利。
至少还不是。
但他们又守住了一刀。
裴玄知合上谢无恙的案卷。
“今日预审,到此为止。”
沈照夜一愣。
结束了?
裴玄知站起身。
他的笑意又回来了。
只是比进来时淡了很多。
“二位可以回去了。”
“正式问责当日,我们会继续。”
沈照夜看着他。
“裴巡使今天不问了?”
裴玄知微笑。
“问得太多,怕谢师兄撑不住。”
谢无恙淡淡道:
“多谢体贴。”
裴玄知看着他。
“谢师兄。”
“众生纹很有意思。”
“能让不在场的人开口。”
“也能让你不再独自承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正式问责当日。”
“天律院请来那些不愿意替你承的人呢?”
沈照夜心头一沉。
谢无恙抬眼。
裴玄知轻声道:
“青岚宗七十二人愿意。”
“可十年前因你斩命而偏离命数的,又何止七十二人?”
“谢师兄。”
“下一次,我会让真正的债主来问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问心室。
白玉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光照进来。
顾怀山、陆青檀、贺云舟、温扶摇全都站在门外。
断尘剑安静地躺在门边。
欠条还在。
沈照夜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谢无恙却伸手扶了他一下。
沈照夜看向他。
“大师兄。”
谢无恙低声道:
“走。”
沈照夜点头。
两人出了问心室。
门在身后合上。
可裴玄知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留在所有人心里。
真正的债主。
十年前因谢无恙斩命而偏离命数的,又何止青岚宗七十二人?
沈照夜低头。
命债簿不知何时在陆青檀手里发烫。
她递给他。
沈照夜翻开。
纸页上浮现出新的血字。
【预审结束。】
【第一问: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未定罪。】
【第二问:众生纹是否自愿。】
【暂破。】
【裴玄知下一刀:命债外扩。】
【正式问责当日。】
【十年前被改命波及者,将至。】
【他们会问谢无恙:凭什么你救青岚宗,却让我去死?】
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第二卷真正的重压,终于露出了形状。
不是仙盟规矩。
不是天律笔。
而是那些被命数牵连、被改写、被迫承受后果的人。
青岚宗活下来了。
可这世上,是否有人因此死去?
如果有。
他们该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