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基地里一片死寂。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每隔十米一盏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像一只只嵌在墙壁里的猫眼,在黑暗中窥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混着远处模糊的海浪声,像一首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安魂曲。方敏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某种看不见的鼓面。林婉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在绿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炭笔素描。曹剑平走在最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三个人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心脏在跳动。方敏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混着陈旧的铁锈味道。
高梦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缓慢,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囚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身上只穿着一条浅灰色的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棉质乳罩。被子被她蹬开了一个角,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下面那只紫色的蝴蝶纹身。蝴蝶的翅膀在微弱的绿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幽灵。
方敏走过去,伸手掀开被子。冷风灌进去,高梦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潮虫。她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迷茫、混沌,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她看着方敏,又看了看方敏身后的林婉和曹剑平,愣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方警官,大半夜的,你们这是要请我吃夜宵?”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你们打扰我睡觉了”的不满。
“起来。”方敏的声音冷得像冰,“穿好衣服,跟我们走。”
高梦没有动。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看着天花板。浅灰色的短裤下面,两条腿又细又白,膝盖骨凸出来,像两个圆圆的包。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丝笑,像是在说“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方警官,你看我这样,能起来吗?身上就这么点布料,你们三个盯着我看,我害羞。”
林婉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说话。曹剑平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高梦的目光从方敏身上移到林婉身上,又从林婉身上移到曹剑平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曹总,你也来了?大半夜的,不陪你的女人们睡觉,跑来看我?”
曹剑平没有接话。方敏从床边拿起一条灰色的毯子,抖开,扔在高梦身上。毯子不大,但足够把她裹住。高梦从床上坐起来,把毯子披在肩上,裹紧。毯子很粗糙,蹭在她光裸的皮肤上,有点扎人。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趾头缩了一下。两个女警从门口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但没有碰她。
“走吧。”方敏转身往外走。
高梦跟在后面,两个女警跟在她后面。曹剑平和林婉走在最后。走廊里的绿光照在几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群在黑暗中行走的幽灵。高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毯子下摆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的另一头,比高梦的监舍大一些,但大得有限。一张铁皮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已经坏了,另一根在不停地闪,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濒死的苍蝇在做最后的挣扎。灯光照在铁皮桌面上,灰白色的漆面泛着冷光,那几道刻痕在闪烁的光线中忽隐忽现,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
方敏拉开椅子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红色的录音键。指示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高梦的档案,卢天豹的口供,贺志飞的证词,浴室摄像头的鉴定报告,网络视频的传播路径分析。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个红章都代表着一个环节的法律效力。
林婉在方敏旁边坐下,曹剑平坐在方敏对面,面对着高梦的位置。他没有坐那把留给高梦的椅子,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侧面,既不正面相对,也不完全回避。这是他在部队学到的小技巧——正面相对是对抗,侧面而坐是观察。他需要观察,观察高梦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
高梦被带进来了。两个女警把她带到椅子前,让她坐下。她坐下来,毯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脸和脚。她的脸很小,小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几乎占了三分之一。脚很白,脚趾细长,指甲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斑斑驳驳的,像是很久以前涂的,一直没有卸掉。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像一窝被风吹乱的鸟巢。
方敏按下录音笔的开关,报了自己的姓名、职务、时间和地点,然后看着高梦,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高梦,今天凌晨对你进行审讯,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些新的证据。希望你配合。”
高梦靠在椅背上,毯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和那只紫色的蝴蝶。她没有拉上去,就那么露着,嘴角带着那丝不变的笑。
“方警官,你们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就给我披了条毯子,连衣服都不让穿。这就是你们说的‘配合’?”
方敏没有接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高梦面前。照片上是卢天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在别墅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有些模糊,但他的表情还是能看清——不是焦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在等什么”的期待。
“卢天豹已经交代了。”方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的事。保外就医,浴室摄像头,视频传播,还有你跟达诺微的合作。他都说了。”
高梦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拿起照片,凑近看了看,然后放下。
“他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保外就医,是卢天豹找人办的。他花了钱,买了那个签字。你在外面的时候,住在他的别墅里,吃他的饭,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你帮他联系达诺微,帮她找服务器,帮她推广视频。”方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正在播放录音的机器,“高梦,你还要扛吗?”
高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那是她在操场上放风时沾的。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方警官,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达诺微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