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是向日葵,你就是太阳。”
曹剑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弹幕里有人问:“晓敏为什么笑了?是不是老公又说了什么悄悄话?”
孙晓敏看了一眼弹幕,笑了:“老公说我是向日葵,他是太阳。”
弹幕炸了:“好甜!”“我又酸了!”“这狗粮每天都有!”“晓敏你老公到底有没有兄弟?最后一次问了!”
曹剑平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没有兄弟,别问了。”
弹幕一片哀嚎。
看守所的监室里,李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铺位的刘小东打着呼噜,对面有人磨牙,有人说着梦话。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坐起来,靠着墙,看着铁门上的小窗。小窗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操场,操场上面是天空。他看不到天空,但他知道天黑了,因为他进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已经黑透了。
“五年。”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灯管嗡嗡地响着,隔壁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宣告时间的流逝。
他想起小时候在黑龙江老家的日子。冬天很冷,零下三十多度,他穿着棉袄棉裤在雪地里跑,脸冻得通红,但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妈在屋里喊他回家吃饭,他不愿意回去,他妈就拿着扫帚追出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缺。
后来他长大了,出来跑大车,赚钱了,喝酒了,抽烟了,找女人了。他觉得这就是大人该过的日子,想干嘛干嘛,谁也管不着。他不怕警察,不怕法律,不怕任何人。他以为自己是条汉子,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怕,是没遇到让他怕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消毒水味刺得他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但他没哭。他李刚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哭过。
只是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哨声响了。李刚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其他犯人一起跑到操场上。天刚蒙蒙亮,操场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面是灰白色的天空。
他站在队伍里,跟着口号做操。伸胳膊,踢腿,弯腰,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得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他的脑子不在操场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
“李刚!”狱警喊了一声。
“到!”他下意识地回答。
“你家人来看你了。会见室,跟我走。”
李刚愣了一下,跟着狱警走出操场。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铁门,到了会见室。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有电话。玻璃墙那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刚的腿软了。
他走过去,拿起电话。老太太也拿起了电话。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刚子。”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你怎么进去了?”
李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家跟我说,你调戏妇女,发那些不要脸的东西,还、还嫖娼……”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了,“刚子,你告诉妈,这不是真的。”
李刚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
老太太在玻璃墙那边也哭了。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手碰到的是冰冷的玻璃。她把手缩回去,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刚子,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妈等你出来。”
“嗯。”李刚用力地点了点头。
“五年,妈等你。五年之后你出来,好好做人,别再犯浑了。”
“嗯。”
“妈给你带了点衣服和吃的,交给警察了,你回头领一下。”
“嗯。”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刚子,妈走了。你保重。”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她的背有些驼,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艰难地跋涉。
李刚拿着电话,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放下电话,被狱警带回了监室。他坐在通铺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刘小东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不是真的烟,是用纸卷的茶叶,看守所里的人都这么抽。
“抽一根,好受点。”刘小东把“烟”递给他。
李刚接过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茶叶燃烧的味道很呛,他咳嗽了两声,但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哥们儿,五年不长。”刘小东在他旁边坐下,“熬一熬就过去了。出去之后别干那些事儿了,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李刚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你说,”他突然开口,“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刘小东愣了一下,想了想:“那得看他做的什么事,也看他愿不愿意改。你要是愿意改,五年之后出来,才四十七,还能活好几十年呢。”
李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小东都没想到的话:“等我出去,我想去跟那个女的道个歉。”
“哪个女的?”
“开直播那个。叫孙晓敏。”
刘小东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有志气。”
李刚没再说话,把“烟”抽完,掐灭,躺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还在嗡嗡地响,但他突然觉得那声音没那么烦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他要在这个地方待一千八百多天。但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他妈在等他,那辆红色的大卡车在等他,那条从城边区到东北的高速公路在等他。
还有,那个叫孙晓敏的女人——他欠她一个道歉。
窗外的天空慢慢亮了。阳光从铁门上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李刚,起床了!出操了!”
“来了来了——”
“快点,别磨蹭!”
“报告政府!知道了。”
“知道什么?慢了扣分!你想不想减刑了?”
“想想想!报告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