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岩。
与其说是“岩”,不如说是一片从主山体剥离出去的、近乎垂直的黑色巨岩,形状嶙峋,如同秃鹫垂死的脖颈,探入下方波涛汹涌的海湾。
岩体底部,常年被海浪侵蚀,形成一个凹陷的、隐蔽的穹窿,而就在这穹窿上方数米,被几丛顽强的、根系扎入岩缝的灌木半掩着,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内,潮湿、阴冷,弥漫着海水的腥咸、岩石的土腥,以及……伤口溃烂的恶臭和绝望的气息。
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来自一个几乎烧尽的破布条浸着不知什么油脂做成的“灯盏”,勉强照亮了洞内不足十平米的空间。洞壁渗着水珠,地面崎岖不平,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毯子、空罐头盒,以及几件沾满泥污血渍的衣物。
陈天雄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一块石壁下,左腿自膝盖以下,胡乱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黑红色的脓血浸透,散发出的味道令人作呕。他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覆着一层虚汗,眼神却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疯狂与不甘。
他身边,一个同样形容枯槁、脸上带伤的手下蜷缩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刀,眼神惊恐地不时瞟向洞口方向,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会随时扑进来索命的恶鬼。另一个手下则守在洞口内侧,侧耳倾听着外面隐约的海浪声和风声。
“废物……都是废物……”陈天雄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腿上的伤,疼得他嘴角抽搐,“刘彪这个蠢货……去了这么久……连点消炎药都搞不回来……咳咳……”
守在洞口的手下回头,小心翼翼地说:“雄哥,彪哥……彪哥肯定尽力了。外面……外面现在都是那些吃人的怪物,不好走……”
“放屁!”陈天雄猛地抓起手边一块碎石砸过去,那手下慌忙躲开,石头砸在洞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好走?他刘彪不是本事大吗?不是说他在这岛上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吗?现在呢?老子腿烂了,发着烧,就等着他拿药回来救命!他死在外面了?还是他妈的自己跑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雄哥,您别动气,伤……”旁边的手下嗫嚅着想劝。
“伤?老子这条腿要是废了,都是拜刘彪所赐!”陈天雄喘着粗气,眼中恨意滔天,“还有那帮泥腿子!林山!陈达!老子要把他们一个个剥皮抽筋!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他猛地转头,盯着守在洞口的手下,声音压低,却更加森寒:“阿昆,派去海边盯着的人,有消息吗?”
叫阿昆的手下脸色一白,支吾道:“还……还没有。阿亮和黑皮去了两天了,按说……按说该有信儿传回来了……”
“该有信儿?”陈天雄冷笑,“怕是被人摸了吧?那帮人能炸了老子的度假村,能引来尸潮,能活到现在,是吃素的?刘彪这个蠢货,还想抓人、抢船?就靠那两个废物?”
他剧烈地喘息几下,眼神变得阴鸷而闪烁:“阿昆,你跟我说实话,刘彪走之前,跟你嘀咕什么了?他是不是……是不是想自己单干?嗯?”
阿昆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没!没有!雄哥,彪哥对您忠心耿耿!他就是……就是看您伤得重,着急去找药,临走还说让我一定照顾好您,等他回来……”
“忠心耿耿?”陈天雄嗤笑一声,满是嘲讽,“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忠心?老子风光的时候,他刘彪是条好狗。现在老子瘸了,臭了,快死了,他还剩下几分忠心?”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摸向腰间——那里,一把只剩两发子弹的手枪,硬硬的还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洞内仅剩的两个手下,看得他们头皮发麻。
“你们两个,听着。”陈天雄的声音带着一种垂死野兽般的狠厉,“刘彪要是回来,带了药,救了老子的腿,那什么都好说。他要是空手回来,或者……有什么别的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谁帮我除掉他,以后,我就信谁。这岛上,我还留着别的出路。等我腿好了,带你们去找。总比跟着一个只顾自己、连药都找不回来的废物强。”
阿昆和另一个手下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低下头,不敢说话,心脏怦怦直跳。洞里只剩下陈天雄粗重的喘息声,伤口恶臭,和外面海浪永无止息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