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里。
允堂就坐在街边一个茶摊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茶汤浑浊,漂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
他选的位置很巧妙——背靠土墙,左手边是茶摊老板烧水的大灶,右手边是一条窄巷。前后左右的情况尽收眼底,若有变故,退路有三条。
这是他永远会给自己留的后路。
茶摊对面是家米铺,伙计正扛着米袋进进出出。
斜对面是家药铺,门口挂着“济世堂”的招牌——就是南承钰府中前几天去过的那家。
允堂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
南烁他们一定以为他还在镇上,恐怕已经命人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不知道,他早就离开了,来县城杀了南承珏。
允堂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很苦,涩得舌头发麻,他却觉得这苦味正合适——比以往那些加了蜜糖的虚伪甜言顺耳多了。
他想起南承珉那双哭红的眼睛。
“让你安稳一生...”允堂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我可不是什么守诺的好人...”
这世道谁能真的安稳一生?
他不能,南承珉也不能。
生在帝王家,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没有第三条路。
“客官,添茶吗?”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
允堂摆摆手,扔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他在街上慢慢走着,像所有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东看看西瞧瞧,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在卖泥偶的摊子前又停了一会儿。
最后停在一家布庄门口。
布庄里挂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除了红色,他曾最爱穿这个颜色的衣裳。
月白干净,像月光,看着心里敞亮。
“客官要扯布?”掌柜的迎出来。
允堂摇头,转身要走,目光却瞥见布庄对面的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耳垂上那对沉重的银环在阳光下一闪。
巫骨。
允堂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走到巷子中间时,他停下,背靠着墙,等着。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来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
允堂抬头扫了一眼,果然是巫骨。
那张脸在阴影里显得阴森。
“公子好兴致。杀了亲哥哥还有闲心逛街。”
允堂没理会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
撕下一条鸡腿,慢条斯理地就吃起来。
巫骨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看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允堂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街市的嘈杂,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不都说上任南皇是个慈父吗?”巫骨忽然说,语气玩味。
“民间那些传闻,说他对儿女如何疼爱,如何仁慈...现在看来,果真不可信。”
允堂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撕下一条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他是慈父。”
巫骨挑眉。
“只是南承瑾一人的父罢了。至于我还有其他人...不过是碍眼的石头,踢开都嫌脚疼。”
允堂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嘲弄。
巫骨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公子这话说得...让我想起南疆山里的狼。母狼一窝生七八只崽子,奶水只够三四只活。你说她不爱那些饿死的崽子吗?也爱,只是更爱能活下来的。”
“我不是狼崽子。”允堂扔掉手里的鸡骨头,用袖子擦了擦手。“我是人。人会记仇,会...不甘心。”
“所以公子杀了三王爷。”巫骨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下一个是谁?六王爷?五王爷?还是...”
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不会真弑父吧?”
允堂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
“你话太多了。”允堂说。
“我只是好奇。”巫骨嘿嘿笑了两声。
“公子布局四年,步步为营,总不会只是杀哥哥泄愤吧?这江山...公子就不想坐坐?”
允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可巫骨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巫骨,你知道你为什么只能是个蛊师吗?”
巫骨脸色一沉。
“因为你太贪心。”允堂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想要的东西太多,最后往往什么也得不到。而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走到巷口,阳光重新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回头,看向巷子深处阴影里的巫骨,一字一顿地说。
“我丢了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转身汇入街市的人流,消失不见。
巫骨站在巷子里,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啐了一口,低声咒骂。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