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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流言

天没大亮杏娘就开了铺子门。

昨儿夜里落了露水,门槛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潮味儿。

她先把灶台擦了,生火,揉面,把泡好的菜捞出来沥水。

昨天从西市带回来的花椒搁在灶台边上,她打开纸包闻了闻——麻香冲鼻,是正经蜀地货。

老太太没蒙她。

小圆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端着碗出去摆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杏娘姐。”

“嗯?”

“外头……好像有人在看咱这儿。”

杏娘手里的活没停,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看就看呗,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那种看。“小圆压低声音,“隔壁油饼摊那大姐,刚才一直往咱这边瞅。我一出去她就低头翻她的饼。”

杏娘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拍了拍,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

街上跟往常一样——卖菜的推着板车过去,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街口吆喝,几个坊里的大娘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

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确实有人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恶意,是一种——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叫“有新闻“的眼神。

“没事,该干啥干啥。”

她回了灶台,把面揉好盖上湿布,心里过了过这几天的账——昨天流水还行,比前天多了十几文。

永兴楼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但李磬说的那个姓钱的,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

早市慢慢上人了。

头一个来的是修鞋的老赵头,在门口坐下要了碗胡辣汤配两个饼。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杏娘,欲言又止。

杏娘等着他说,他没说。

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熟客,坐下之后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嘀嘀咕咕的。

她端汤上去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冲她笑笑。

杏娘把汤放下,回了后厨。

小圆跟进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杏娘姐,不对劲。怎么人人都怪怪的?”

“你出去忙你的,别让人看出来你慌了。”

小圆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拿勺子在汤锅里搅了搅,浮油在汤面上打了个转。

流言这种东西,她在前世就见过——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来源,只要有人说、有人传,自然就能从街头走到巷尾。

问题是,这回传的是什么。

她把勺子搁下,擦干了手,从后门出去绕到隔壁油饼摊。

“大姐,忙着呢。”

油饼摊的孙大姐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杏娘,今儿这么早?”

“早起备料,路过跟你打个招呼。“杏娘站在摊子边上,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饼,“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你那边呢?”

“老样子。“杏娘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我咋感觉今儿坊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是我多心了?”

孙大姐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哎呀,那个——“她把饼翻了个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有人传你铺子里的肉有问题,说是不新鲜。”

杏娘没动脸色。

“传的人多了,我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一早就有人在说。你心里有个数。”

“谢了大姐。”

她回了铺子,站在灶台前把孙大姐的话过了一遍。

肉不新鲜。

这就对上了——永兴楼在货源上没卡死她,就从名声上下手。

姓钱的果然是行家,知道掐哪里最疼。

她缓缓吐气,继续揉面。

小圆进来拿碗,看见她的脸色,没敢问,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把面揉好,搁在一边醒着。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急着澄清越像真的——她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公关课上讲过,危机公关的第一条是:不要跟谣言赛跑,要让事实自己走路。

问题是,事实要走得够快才行。

早市的客流比平时少了几个人。

杏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小圆在前厅擦桌子,擦完了又擦一遍——她一紧张就爱反复擦桌子。

老赵头那一碗胡辣汤喝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他把碗放下,冲杏娘招了招手。

杏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叔,有话您直说。”

老赵头往门口扫了一眼——街上没人注意这边——然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杏娘,你跟叔说实话,你铺子里的肉——是新鲜的不?”

“新鲜的。昨儿早上刘屠户送来的,我亲自去西市挑的。”

“那我就跟你直说了。“老赵头压低声音,“今儿早上我在坊口坐着,听见孙家媳妇跟李家大姐在那唠——说你铺子里的肉不新鲜,是隔夜的,有人吃了闹肚子。”

“谁说的?”

“孙家媳妇说是听她男人说的。她男人是听隔壁巷子王家老三说的。”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

“赵叔,您信吗?”

老赵头看着她,眼睛没躲。

“我不信。我在你这儿吃了多少回了,哪回闹过肚子?你家的肉啥味我吃得出来。”

“那您帮我个忙。”

“你说。”

“孙家媳妇那个男人——他是在哪儿听说的,您能帮我问出来吗?”

老赵头想了想,嗯了一声。

“行,我去问问。但你也别太指望能问到根上——这种话传起来快,找源头难。”

“我知道。能找到哪步算哪步。”

老赵头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文钱。杏娘没收。

“这顿算我的。”

“你一个姑娘家开铺子不容易,别老不收钱。”

“一碗胡辣汤值不了几个钱。您帮我跑腿打听,我才该谢您。”

老赵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推,把钱收了回去。

“那我去了。”

“慢走。”

老赵头走了之后,杏娘回到后厨,把早上新到的肉从篮子里提出来放在案板上。

肉质鲜红,肥肉雪白,闻着没有一丝异味。

她切了一块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刘屠户的货靠得住。

关于肉不新鲜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但站不住脚的话有时候反而传得最凶,因为说的人不需要证据,听的人也懒得核实。

她把这肉切成一指厚的片,码在盘子里,端到前厅摆在门口的桌上。

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碟她自己调的蘸料——醋、酱油、蒜末、一小勺芝麻酱——放在肉旁边。

小圆看见了,顿了一下:“杏娘姐,你这是——”

“摆出来给人看。”

“给人看?”

“对。谁路过都能看一眼,这肉新不新鲜,自己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小圆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她把门帘掀起来,让街上的光能照到那盘肉上。

巳时刚过,孟叔来了。

他平时这个点不来铺子——一般下午才过来坐坐。今儿上午就到了,脸色不对。

“杏娘。”

“孟叔,您来了。”

孟叔没坐,站在灶台边上,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我听说外头在传的话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焯好的菜捞出来过凉水。“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跟我说——是不是永兴楼那边搞的鬼?”

“八成是。”

“那你还坐得住?”

杏娘把菜沥干水,搁在案板上,转身看着孟叔。

“坐不住又能咋办?我现在冲出去跟人说’我家肉是新鲜的’,谁信?”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传?”

“不让。“杏娘把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但我有我的办法。”

孟叔在灶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传久了,就算后来证明是假的,也有人在心里留个疙瘩。我做了一辈子吃的,最恨这种脏手段。”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