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大捷,刘备声名大振于荆扬。旬月之间,降张雅溃兵万余人,破山越山寨十余处,收附越人五千余户、三万余口。
捷报传回临湘,阖郡沸腾,奔走相告。
刘备留下牵招暂摄宜春防务,率大军凯旋班师。南郡黄氏新交付的运粮民船排上了大用场。
从宜春俘获的粮秣辎重、金银器玩,还有越人渠帅历年积攒的铜料、丹砂、兽皮、药材,装了整整四十余艘船,沿袁水而下,入湘江,浩浩荡荡运回临湘。
至于那三万余归附越人,刘备与田丰、国渊反复商议后,定下分置之法。
越人善山耕、精于竹木编织、尤擅葛麻织造,这些技艺若弃之山林,便只是糊口之技,若能引入工坊,便是兴产之资。
于是郡府下令:越人中擅纺织者,悉数拨入织锦署新设的葛麻坊,得妇人数百,其中尤显珍贵的是妙龄少女百余人,尽皆拨入织锦坊。
善竹木编织者,安置于临湘西门外新辟的竹木坊。
其余老弱妇孺,则分置醴陵、茶陵两县,授田垦荒,免租一年。
三万余众,安置的井井有条,无一人冻馁,无一人流离。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七月流火。
湘江两岸蝉鸣聒噪,田野间早稻已经刈尽,农人们正忙着翻耕田地,为晚稻插秧做准备。
临湘城中,东西两市的旗亭依旧每日升旗降旗,商贾往来如梭。
刘备在临湘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荆州刺史王叡的诘难文书。
然而一切都风平浪静。
王叡没有发来责难的文书,州府也没有派下纠察的从事。仿佛长沙郡兵越境入豫章这桩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实在是如今的汉室,已经是天下大乱,跟四方扰攘相比,刘备这跨境数十里,到隔壁去助战平叛,目的还是保卫汉室县邑,实在是不足为道了。
在益州黄巾叛乱,席卷三郡。在凉州,叛军难治,声势浩大。
而最让天子震怒的还是冀州之事!
当今天子久居洛阳深宫,心生倦意,便于今岁初夏下了一道诏书,说要北巡河间旧宅——河间,是孝穆皇、孝崇皇的故里,也是天子继位前的封地。天子欲衣锦还乡,去看看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
诏书一下,四方骚然。
冀州刺史王芬竟与许攸、周旌等连结豪杰,谋废天子,欲立合肥侯为帝。王芬以“黑山贼寇掠冀州”为由,勒兵数万,名为清道,实为陈兵以待天子车驾。
幸得太史令夜观天象,言“北方有赤气,东西竟天,不宜北行”,天子乃止。
王芬见事泄,惧罪自尽,其党或逃或诛,冀州震动。
但更让天子寝食难安的是——王芬是谁?他是党人名士,是清流中坚。连他都敢勾结贼寇、图谋废立,这天下还有谁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天子便动了组建西园八校尉的念头。所谓西园八校尉,名义上是选天下精锐入卫禁中,实则是在何进的大将军府之外另起炉灶,另设一支直属于天子的禁军武力。
西园八校尉名曰八校尉,实际上有九人。
因为天子刘宏也号曰“无上校尉”。
汉家天子,自高祖开国以来,皆以皇帝之尊统御万方。
天子自号校尉,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去当校尉——洛阳的太学生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大汉,怕是真的有了亡国之兆。
朝廷都乱成了这个样子,冀州刺史图谋废立,幽州、并州、凉州叛乱四起,中原七郡国大水,跟这些大事相比,区区一个长沙太守越境剿贼,着实是不值一提了。
而朝廷无力关注,荆州刺史王叡更是自顾不暇,甚至还有求于长沙。
今岁入夏以来,天降暴雨,江汉流域大水泛滥。
颍川、陈留、汝南、河南、南阳、南郡、江夏,七郡国同时告急。河水决堤,良田被淹,人畜溺毙者不计其数,流民数十万扶老携幼,逃往高处。
南阳郡宛城,大水漫过城墙根,百姓架舟于市。
江夏郡西陵,江水倒灌入城,衙署泡在水中旬月不退。
荆北尽成泽国,王叡在江陵焦头烂额,日夜调拨粮草、征发徭役、堵口复堤。
各郡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州府,南郡太守求粮,江夏太守求人,南阳太守求救,刺史府的门槛都快被信使踏破了。
八月丙寅,王叡的使者抵达临湘。
来的是王叡的主簿,姓荀,名钦,字休伯,颍川人,少有才名,以文章著称。荀钦见了刘备,先是一揖及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刘备展开帛书,只见王叡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开篇便是:“玄德吾兄,荆北水患滔天,叡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南阳、南郡、江夏三郡尤甚,百万之民受灾,十余万人流离失所。”
“南郡太守求粮五千斛,江夏太守刘祥求钱三百万,南阳灾民每日饿毙者不下百人。州府府库空虚,力不能支。闻长沙今年夏粮大熟,仓廪丰积,叡恳请吾兄发仓廪之余粟,以赈邻郡之饥馑。”
“又,州府欲征发徭役三万,修筑江堤、疏通河道,钱粮工匠皆需荆南助力。此非叡一人之请,乃三郡百万生民之望也。望吾兄念在同朝为臣、共安荆州之义,慨然相助,以为荆南表率。”
刘备看完帛书,心中不禁感慨。王叡此人,素来倨傲,对武人颇有不屑之心。
在去年平叛时,他便跟武陵太守曹寅不合,数次扬言必杀之。
如今他肯低下头,向荆南求救,求刘备为荆南表率,出钱粮以赈邻郡之饥馑。中原七郡国的水患,恐怕比长沙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将帛书递与身旁的沮授、田丰传阅,然后对荀钦拱手道:“荀主簿远来辛苦。水患凶急,百万之民受灾,备岂能坐视不理?请回禀王使君——长沙愿发仓廪余粮十万斛、钱三百万,赈济南阳、南郡、江夏三郡灾民。”
这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刘备自然是不会错过。
区区十万斛粮,等到长沙秋收的时候,随便就能补上。
长沙稻作一年两熟,沃野千里,着实是天府之国。在粮草补给方面,刘备几乎不用任何忧虑。
给他三年时间,他就能积攒粮草两百万石。
一郡丰稔,数郡忘饥,绝不是一句虚言。
荀钦闻言,面露大喜之色,连忙躬身拜谢。
待荀钦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刘备便召集郡府诸曹,齐集正堂议事。
刘备居主位而坐,沮授、田丰分列左右,崔琰、国渊、麋竺、简雍、陈群、刘子惠诸人依秩落座,人人面前置着一盏温热的米浆。
“适才王使君遣使求援之事,诸君已知。”刘备开门见山:“我已许诺,拨粮十万斛、钱三百万,赈济荆北三郡。但赈济邻郡只是治标,治本之策,还在长沙。”
“中原七郡大水,百万之民受灾,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已有南阳、汝南灾民陆续南下。大水之后必有瘟疫,若我所料不差,入秋之后,涌入长沙的灾民将不下十万之众。”
“今日请诸君来,便是要议定一个章程,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防患于未然。”
此言一出,堂中诸吏皆是神色一振。
这也可见长沙如今的地利,其距离南阳、汝南、南郡等地极近,中原一有灾祸,这些流民便会涌入荆州。
因此,荆州也可凭借地利收拢民心,为日后逐鹿中原奠定基础。
因此,这场灾祸,长沙必然不能作壁上观,而是要救百姓十余万,乃至数十万。
将来流民北反,大军逐鹿中原,这些人都将为王前驱!
于是崔琰率先起身。他受刘备力劝留下,又蒙其赏识礼遇,故而最是维护刘备的志向。
他拱手慨然道:“府君明鉴。琰以为,此番中原大水,对长沙而言,是挑战,更是千载难逢之机。”
“南阳、汝南、颍川,皆中原腹心之郡,士族盘踞,文风鼎盛,百工繁兴。大水一至,士人流离,工匠失业,百姓逃难。”
“若长沙能抢先一步,设棚施粥,广开招徕之门,何愁中原之士、百工之巧、黎庶之众,不源源而来?”
他引经据典,意气振奋,道:“昔孝武皇帝时,关东大水,流民数十万入关。朝廷徙之于朔方、新秦中,筑城邑、授田亩、贷粮种,数年间流民安居,边郡充实。”
“今日长沙之形势,胜朔方远矣!长沙沃野千里,稻作一年两熟,府库存粮不下八十万斛。更兼工商勃兴,各处工坊缺人不下数千——此乃天赐之机,若不善加利用,岂非有负天时?”
刘备点头颔首,赞道:“季珪之言,正是备之所想。当此中原板荡之际,流民南来,不可拒之,亦不可任其自生自灭。拒之有伤仁义,任其自生自灭则疫病横生、盗贼蜂起。”
“诸君当各建言献策,以应之。”
刘备是主君,而且行的是仁义之事,他已经定下了章程,其他人只能向这个方面建策。
沮授坐镇郡府,便是承担这方面要务,他起身说道:“以授所想,当以三策应之。”
“其一,以工代赈。流民中青壮者,编入徭役,兴修水利、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日给粟米盐菜,使其自食其力。既免其饥馑,又兴长沙之利。”
“其二,分置授田。愿耕田者,于洞庭湖以南、湘江两岸新辟荒田,每户授田五十亩,贷以粮种农具,免租一年。”
“其三,纳匠入坊。流民中有一技之长者——铁匠、织工、窑工、木工、纸匠、医者、书佐——悉数由各处官营工坊择优录用,月给薪俸,供给衣食。”
这都是循吏良策,没有人会反对,需要的只是郡府戮力同心去执行。
刘备颔首,说道:“此乃良策也,照章施行即可,其他人可还有补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