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不动声色,继续问:“沈家在海外的商路关系,可都还在?”
沈旺苦笑一声,缓缓道:“老朽年轻时,曾陪家父出过三次海。从苏州刘家港出发,到过东洋的倭国、琉球,下过南洋的满剌加、爪哇,最远的一趟,跟着西洋来的商队一直走到了天竺。家父每到一处港口,都要带着老朽亲自拜会当地的商贾大户,递帖子、拉交情、签契约。”
“家父当年常对老朽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得把眼光放远。海外的商路是用几代人的交情堆出来的,就算如今不能出海,也万万不能断。所以这些年,老朽都会派人暗中接洽,维持着这层关系。”
“好,老掌柜,既然海外商路还在,那咱们做海外买卖啊!”李景隆道。
沈旺愣了愣,随即连连摇头:“李掌柜,使不得使不得。朝廷禁海令写得明明白白,民间私自出海者斩,与海外通商者斩。沈家虽然想做生意,但更想要脑袋啊。”
“朝廷那边你放心,我去跟陛下说。”李景隆自信道。
沈旺大喜:“若真能继续做海外买卖,那可真是日进斗金!家父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海外的商路再跑起来。他说,沈家祖祖辈辈从土里刨食、从铺子里挣钱,攒了几辈子也没攒出多少家底,可真正让沈家富甲天下的,是海!一船丝绸出去,抵得上江南一百间铺子一年的收成。若是真能重开海禁,老朽死也瞑目了。”
李景隆心中暗喜。
搞一个大明贸易公司,朝廷也占股份,沈家的商路加上他的商队,三家合力经营海外贸易。
这公司能像外国史书上东印度公司一样,垄断全球贸易。
“来,以茶代酒,敬老掌柜一杯。”他举起酒茶杯。
沈旺也举起茶杯:“谢大掌柜!”
……
文华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眸光森寒。
郭桓案开始收尾了。
审刑司那边递上来的清单,该杀的杀了,该抄的抄了,追回来的粮食和银子也都入了库。
按理说这案子办到这个份上,该满意了。
可朱元璋不满意。
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味。
那些士绅豪族,人在大牢里蹲着,家产被抄了,但他们影响力还在。
佃户还记着他们的恩,连寻常百姓都觉得锦衣卫下手太狠。
茶馆酒肆里的闲话越传越难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朝廷这是要把江南掏空的,有说审刑司屈打成招的,还有说陛下杀性太重有伤天和的。
朱元璋不怕被人骂。
他这辈子被人从乞丐骂到皇帝,什么难听的没听过?
可那些士绅豪族,侵吞官粮的时候不见有人替百姓说话,兼并田地的时候不见有人替佃户喊冤,现在他举刀杀贪官,反倒成了恶人?
这些天,上折子弹劾审刑司的官员越来越多。
“士绅,官员。”他冷哼一声,“他们本就是一体。”
当官的从士绅家里出来,士绅靠当官的庇护,盘根错节几百年。
他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几百个贪官,是几百年来长在江南地面上的一整棵大树。
树倒了,根还在土里,周围的草草木木都要跟着晃三晃。
怨气不冲他冲谁?
“陛下,少国公李景隆求见。”太监王景弘禀报。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来了?他不是躲在画舫上不肯下来吗?咱还以为他打算在那艘船上住到过年呢。”
“回陛下,少国公说他是来赔罪的。”王景弘道。
朱元璋嘴角闪过笑意,大手一挥,“让他滚进来。”
不一会儿,李景隆上殿,扯着嗓子大声参拜:“臣李景隆拜见陛下!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是跟咱怄气吗?那天在文华殿骂咱是昏君,骂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怎么,知道错了?”朱元璋问。
“臣知错,错到姥姥的外婆家了。”李景隆直起身来。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瞧你这德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点儿都不像你爹。”
李景隆笑嘻嘻地凑近了几步:“陛下,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臣来,有个大买卖,你做不做?”
“跟咱做买卖?跑到文华殿来找咱谈买卖?那你说说先。”朱元璋道。
李景隆撸起袖子,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他的宏伟蓝图。
“陛下,咱大明地大物博,丝绸、茶叶、瓷器,哪样不是海外那些番邦抢着要的好东西?的设想是这样的:咱成立一个大明贸易公司,朝廷占一份股份,臣的商队占一份,沈万三他们家也占一份。三家合力,组建官方的武装商船队,从苏州刘家港出海,把咱大明的货一船一船地卖到全世界去。”
朱元璋原本只是听个乐,可听着听着,身子坐直了。
李景隆越说越来劲:“这还不只是挣钱的事,朝廷的船队出海,那是挂着大明龙旗去的。船到哪儿,咱大明的威名就到哪儿。碰上不老实的,咱有武装,打他丫的。陛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是陆地上的功业,海外的功业还没开张呢!咱这大明贸易公司,不但能日进斗金,还能替陛下开疆拓土,名垂千古啊。”
朱元璋听完,不紧不慢问:“你知道咱为什么禁海吗?”
李景隆点了点头,张口就来:“臣知道。当年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党逃到海岛上,勾结倭寇,动不动就上岸骚扰沿海百姓。陛下禁海,是为了断了他们的补给,把他们困死在海上。再加上沿海那些不法商贾走私成风,不整治不行。”
“可此一时彼一时,再说,大明贸易公司不一样啊,它代表的是朝廷!挂着龙旗出海,那是官船,跟走私是两码事。”
朱元璋眯起双眼,他在心里盘算。
如果只是做买卖,他肯定不乐意。
但若是一只有着庞大武装的商队,挂着大明的龙旗,去开拓海外,这就不一样了。
“怎么做,得咱说了算。”他挥手。
李景隆摇头:“那肯定不行。”
朱元璋脸色一沉。
“陛下,你啥也不懂啊。你知道什么叫全球贸易吗?知道什么叫垄断吗?知道什么叫金融吗?你一插手,外行指挥内行,这买卖还怎么做?”李景隆道。
“咱是皇帝!”朱元璋怒了。
李景隆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这样吧,商队武装你做主,你派兵,这些打仗的事和跟番邦打交道的外交事,都归你。但是,做买卖得听我的。”
朱元璋瞪着他。
“你别这么看着我,”李景隆摊手,“你不懂做买卖。这是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朱元璋开始撸袖子:“可以按你说的办,但是,咱今天非揍你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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