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站起来。手稍微有点抖,今天的比铁匠铺的深很多,葬了十几道,加上三天前累到脱力,还没有彻底恢復。
他走出石屋。老妇人跟在后面给他鞠了一躬,还是没说话,但她鞠得很深,腰弯到快九十度。
尹哲点了点头,走了。
消息传得更快了。
“葬者去老刘家了,她家孙子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法瘴轻了,孩子能喘了!”
下城的人开始找他。不是大张旗鼓地找,是那种悄悄地、试探性地、不好意思打扰地找。有人路过铁匠铺多看两眼,有人在赵铁匠买面时问一句“你铺子里那个小伙子呢”,有人站在巷子口等半天,等尹哲出来收工了才走过来低声问——
“能不能帮我家看看?法瘴太重了……”
尹哲去了。一个一个地去。他上午砸铁,下午帮人葬。有些浅的按两下就散了,有些深的多按一会儿。有些地方太深他按不动,就记住,先走。
能按动的他就葬,一道一道地散,灵气一点一点地回流。
但他知道上城也知道了。
天衡分舵的修士在街上多了一倍,以前只有上午巡逻,现在全天都有。灰袍,腰挎短剑,面无表情地在下城巷子里走。他们不跟凡人说话,凡人也不跟他们说话。但尹哲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不是注意,是监视。
姜萤在铁匠铺后院等他。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手腕上的烫伤又多了一圈。
“你现在出名了。”
“不是我想出名。”
“出名不是好事。天衡宗会来抓你。”姜萤看著他,“他们说法痕是传承,你让它散了就是毁传承。毁传承是重罪,你帮的人越多,毁的传承就越多,罪名就越大。法瘴之夜那晚城门上四个执法使都看到了,他们已经上报了。”
“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听到的。两个修士在说,分舵已上报宗门,等宗门回令。”
尹哲蹲下来,把掌心按在后院的法痕铁上。铁已经很小了,比拳头还小,表面只剩最后两三道。他按了一会儿,一道经过身体散了,灵气从指缝里渗出来,后院的草又绿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葬。”
姜萤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她住在下城的另一个角落,找了个落脚地,但她每天都会来铁匠铺看一眼,確认他还在。
赵铁匠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尹哲,俺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法瘴竟然能主动散掉的,你做的是好事。”
他拉下门板,一块一块地扣上。门板上的桐油味和法瘴的苦味混在一起,闻著像旧的苦茶。
“但好事在这个地方,容易招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