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红星饿不死。”
沈知禾说:“你们别把账做乱。”
李秀兰骂:“滚。还没走就嫌我们。”
傍晚,沈知禾去了山坡。
榆树苗长出一点新叶。很小。嫩得像刚醒。
她蹲下,把树根旁的土压了压。
温娆扛着铁锹跟上来。
“你每次来都压土。再压它喘不上气。”
沈知禾收回手。
“怕歪。”
“歪了再扶。”
风从坡下吹来,带着灶房的烟味。
沈兰芝的碑在旁边。碑前有两朵野花,不知道谁放的。花瓣被风吹得贴在石面上。
温娆站了一会儿。
“你会回来。”
沈知禾说:“嗯。”
温娆看着碑。
“你当然会回来。你娘的碑在这儿。”
沈知禾没有说话。
她把银锁拿出来,擦了擦。锁面映出一点灰天。
知禾,平安。
她把锁塞回领口。
“红星这边,你看着。”
温娆说:“知道。”
“别什么都用拳头。”
“我没用。”
“眼神也少用。”
温娆沉默。
半晌,她说:“那我闭眼?”
沈知禾看她。
温娆别开脸。
“你教的。”
下山时,服务社灯亮了。那盏灯在暮色里像一粒热米。
沈知禾走慢了半步。
温娆没催。夜里,沈知禾收拾行李。
布包摊在炕上。两件换洗衣裳。灰皮本。沈兰芝案全档。机械厂合同副本。招工表附页。
她拿起那张附页。
机械厂宿舍分配说明。单身女工宿舍,四人一间。每月工资标准。粮票补贴。冬季煤票。
这些字曾经很诱人。像一张干净床铺,一扇没有人抢的门。
她当时没有去。不是不想。是那时红星的账还没结,母亲的名字还在泥里,她走不了。
现在她又要去省城。不是去投奔那张表。是带着红星的账,去和那张表上的地方谈条件。
沈知禾把附页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炕桌边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写给顾铮。红线系着纸角。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拆。最后也放进布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砚之在院门口停住,没有直接进来。
“沈知禾。”
她把布包合上。
“门没关。”
顾砚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
“省厅调令还没正式下。但我明天要先回省城交接。”
沈知禾看着他。
“这么快?”
“嗯。”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顾砚之把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沈知禾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
“路上用得着的。”
她拆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旧,擦得很干净。还有一张省城地图,边角用红笔圈了几处。
省档案馆。第一机械厂。省厅。县驻省办事处。
沈知禾看着那几个红圈。
“顾公安这是怕我迷路?”
“省城路多。”
“我识字。”
“路牌有时候不管用。”
她抬眼。顾砚之说:“找不到路,就找我。”
沈知禾把钢笔拿起来。笔帽上有一道浅划痕。
“这笔你用过?”
“嗯。”
“给我了,你用什么?”
“再领。”
沈知禾把笔放回布包。
“公家的?”
“我自己的。”
她点头。
“那收。”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沈知禾接过,掂了掂。
“这么薄,写不了什么。”
顾砚之说:“有些话,薄纸够了。”
沈知禾没有立刻拆。信封口没有糊死,却像被他攥过,边角带着一点褶。
她把信放进布包,压在地图下面。
顾砚之看着她的手。
“不看?”
“路上看。”
他没再说。
“你决定了?”
沈知禾把地图折好。
“先去省城。”
“红星呢?”
“有人守。”
“你呢?”
她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一下。布带磨得有点毛,刮着指腹。
“我去看下一张地图。”
顾砚之点头。
“我明早在公社路口等你。”
沈知禾说:“不用。互助灶房先开火。”
顾砚之看她。
她补了一句。
“吃完再走。”
顾砚之眼里有一点笑。
“好。”
他走后,院里风静下来。
沈知禾把小布包和自己的布包放在一起。两只包挨着。一个旧,一个更旧。
她吹灯前,又看了一眼炕桌。灰皮本没有放回去。明天要带走。
窗外,服务社早灯还没亮。
可她知道,五点半会亮。第二天不会因为她要走,就不开灶。
这才是她敢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