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为什么?”
顾砚之看着她,没有躲。
“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第二次说,还是不响。
可沈知禾指腹上的浆糊忽然像干住了。她搓了一下,没搓掉。
她把旁边的水碗端给他。
“那先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
“远道而来的人?”
沈知禾说:“嗯。远道而来的人。”
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沈知禾看见了。
“嫌凉?”
“不。”
“凉就说。”
“有点。”
沈知禾把碗拿回来,倒进炉边的小壶里。
“等着。”
顾砚之站在原地。
温娆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又低头修门闩。门闩被她敲得砰砰响。
李秀兰从卫生室探出头。
“温娆,你拆门呢?”
温娆说:“修。”
李秀兰看了看顾砚之,又看沈知禾,拖长声音。
“哦。修。”
沈知禾当没听见。
水热了。她重新倒一碗,递给顾砚之。
递过去时,银锁从领口滑出来。小锁撞在碗沿,轻轻一声。
顾砚之的目光落在锁上,又很快移开。
沈知禾没有遮。
她说:“烫。慢点。”
顾砚之接过碗。
“好。”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不是没人说话。是那些声音都退远了。柴火声。孩子笑声。李秀兰骂人的声音。温娆敲门闩的声音。
都像隔着一层热气。
顾砚之喝完水,把碗还给她。
“沈知禾。”
“嗯。”
“以后如果你去县妇联,或者留红星大队,我都在县里。”
她看着碗里的水痕。
“这算办案路线?”
“算。”
“还是……”
“也是。”
沈知禾抬眼。
两人隔着半步。院里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顾砚之抬了下手,又放下。
沈知禾看见他的动作。
她没有笑。
只把碗放回桌上。
“顾砚之,互助会夜间值守缺人。”
他点头。
“我可以排班。”
沈知禾说:“公安排班,太显眼。”
“那我路过。”
“天天路过?”
“县局到红星大队的路,会很顺。”
沈知禾终于弯了下唇。
“路自己知道吗?”
顾砚之说:“我知道。”
沈知禾刚要接话,院里的风忽然变了一下。不是冷,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夜里往这边赶。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浆糊,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招娣的大女儿跑进来。
“沈姨!门口有人!”
温娆立刻站直。
沈知禾转头。
院门外站着个女人。
陈桂芬。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用旧布包着,脸色黄。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沈知禾,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温娆的脸瞬间冷了。
“你来干啥?”
陈桂芬没敢进门。
她站在门槛外,像门里有什么火。
“沈知禾,我不是来闹的。”
李秀兰从卫生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药勺。
“你最好不是。不然老娘今天药勺也能刮你一层皮。”
陈桂芬脸更白。
她看向沈知禾。
“沈守成病了。”
沈知禾没动。
风从院门灌进来。银锁贴在棉袄外,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陈桂芬把信往前递。
“狱中突发心脏病。保外就医,被接回省城沈家老宅。”
沈知禾看着那封信。
没有接。
陈桂芬声音发哑。
“他让我告诉你,他有话想跟你说。”
温娆冷声道:“他说你就来?他又憋什么坏?”
陈桂芬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顾砚之走到沈知禾身侧。
“要查保外手续。”
陈桂芬立刻说:“手续是真的。我不敢骗你们。”
李秀兰骂了一句。
“你们沈家人死到临头都不消停。”
沈知禾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薄。边角被汗浸过,干了以后皱成一圈圈硬纹。
她没有拆。
陈桂芬看着她。
“他还说……”
沈知禾抬眼。
“说。”
陈桂芬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娘死之前,有句话他没说完。”
院里的声音一下断了。
王招娣抱住两个孩子。周晓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温娆的手指扣住门框。顾砚之看向那封信。
沈知禾把信压进掌心。
纸很薄。
却像一块冷铁。
她问:“哪句话?”
陈桂芬摇头。
“他说要亲口告诉你。”
沈知禾看着她。
很久。
然后把信放进布包里。布包里,母亲的旧纸、顾铮的信、互助会登记本挤在一起。
她说:“明天去省城。”
温娆立刻开口。
“我去。”
顾砚之说:“我送你。”
李秀兰把药勺往桌上一放。
“老娘也去。别让那老东西临死还放屁熏人。”
沈知禾看着院门外的雪泥。
互助会木牌在风里轻轻响。
刚贴好的值守表纸角被吹起。她伸手按住。
“明天。”
她把纸角按平。
“今天先开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