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没听明白。
沈知禾看着她。
“会有一张写你名字的纸。孩子也会在上头。不是周家的附页。”
王招娣眼泪瞬间涌出来。
“我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王招娣看着她很久。
然后伸出手。
手指落到印泥上,抖得压不下去。
大的孩子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腕。
“娘。”
王招娣闭上眼。
红手印按在申请书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却像把一条旧绳按断了。
陆同志的眼圈红了,低头整理材料。
潘同志叹了口气。
“我回公社走手续。周大勇那边还要谈。”
顾砚之说:“谈可以。威胁不行。”
潘同志点头。
“知道。”
沈知禾把申请书复写件收进互助会档案。
王招娣站在桌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虚软,却还站着。
她忽然问:“沈社长,我能留下来帮你们吗?”
沈知禾抬头。
“会什么?”
王招娣立刻说:“我会做饭。会烧火。会洗衣。我还能照看孩子。我做得干净。”
李秀兰在旁边说:“先把自己养胖点。瘦得风一吹,锅铲都比你有劲。”
王招娣小声说:“我能学。”
周晓云抱着小的,轻声说:“后院饭锅确实忙不过来。”
温娆说:“柴也缺人劈。”
众人看她。
温娆补了一句。
“她不用劈。我劈。她码。”
沈知禾拿起登记本,翻到工作人员那页。
周晓云。后勤采购。
王招娣。互助灶房。
她写下这几个字。
王招娣盯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
“嗯。”
“我也在名单上?”
“在。”
王招娣用手背擦眼泪,擦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熬粥。”
沈知禾说:“不用太早。炉子五点半点。”
王招娣愣了下。
“还有点炉子的时辰?”
周晓云笑了。
“沈社长说,账里有米,火也得有账。”
李秀兰哼道:“她恨不得给锅盖也登记。”
沈知禾看她。
“锅盖丢了你赔?”
李秀兰立刻指陈大河。
“他赔。他嘴大。”
陈大河刚进门就被点名,木脚停住。
“我招谁了?”
屋里笑起来。
笑声不大。王招娣也笑了一下。笑得生疏,像很久没用过这张脸。
傍晚,顾砚之要走。
沈知禾送到院门。
雪停了,地上泥水泛着冷光。顾砚之把公文包夹好。
“这次手续不会太快。”
“知道。”
“周大勇可能还会闹。”
“也知道。”
顾砚之看着她。
“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沈知禾说:“给互助会做夜间值守表。”
顾砚之停了一下。
“我问的是王招娣。”
“这就是王招娣。”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你已经在建一套自己的秩序。”
沈知禾把手插进袖口。
“旧秩序漏风。”
“嗯。”
“人冻得受不了,总得糊窗。”
顾砚之说:“糊窗也要防人砸。”
沈知禾看向他。
“那就把砸窗的人记账。”
顾砚之笑意很浅。
“我申请调县局了。”
沈知禾一顿。
“什么时候?”
“批文在走。”
她看着院外的雪泥。
“顾公安,你这是嫌省城路太好走?”
“不是。”
他声音更低。
“离你近一点。”
沈知禾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银锁被指尖碰到。她没有拿出来。
院里,李秀兰喊。
“沈知禾!锅糊了!”
沈知禾回头。
“王招娣第一天上工,你就喊糊?”
李秀兰理直气壮。
“我闻着像。”
王招娣慌忙从后院跑出来。
“没糊!我看着呢!”
顾砚之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
沈知禾把目光收回来。
“顾砚之。”
“嗯。”
“调来县局,别耽误办案。”
“不会。”
“也别耽误喝粥。”
他停住。
沈知禾说:“互助灶房明天开火。远道而来的人,可以领一碗。”
顾砚之看着她。
“好。”
晚风吹过来。互助会木牌轻轻响。
屋里传来王招娣的声音。
“沈社长!粥真没糊!”
沈知禾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转身进门时,听见顾砚之在身后说:“沈知禾。”
她回头。
他站在雪泥边,身影被暮色压得很稳。
“我下午再来。”
“顺路?”
“嗯。”
沈知禾弯了弯唇。
“路上风大?”
顾砚之也看着她。
“嗯。”
她没再说。
院门合上前,风把银锁从领口吹出一点。小小的锁面贴在棉袄外,凉得发亮。
她没有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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