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句话都像一粒米。
不够饱。可总比空碗强。
沈知禾站在台阶下,忽然没有急着进去。
她这些日子做了很多事。
查赵家。翻旧账。挡坏药。办卫生室。办服务社。把陈大河从板凳上扶到院中央。把周晓云从旁人唾沫里拉进后勤账册。把温娆的名字写进养殖场收入。把母亲的名字钉在卫生室门板上。
她一直以为那是在替沈兰芝讨账。
可是账讨到这里,路却没有停。
母亲拼命把她留下来,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只做“沈兰芝的女儿”。
风把标语吹得又响了一下。
沈知禾把手伸进布包,摸到那封县妇联的函。
纸很薄。
可这一刻,比顾铮的旧信还压手。
她低声说:“娘。”
那女人没听清。“同志,你说啥?”
沈知禾摇头。“没什么。”
她在心里把那句遗书默了一遍。
你是你自己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娘,我好像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了。
县妇联的女同志终于看见她。
“沈知禾同志?”
沈知禾抬头。
“是。”
“领导在里面等你。”
门口的人一下看过来。
有羡慕。有疑惑。也有一点不自在。
抱孩子的女人赶紧往旁边让。“你快进去。”
沈知禾却问妇联同志:“带孩子的能登记吗?”
女同志愣了一下。“能。先登记家庭情况。后面看有没有缝补、手工、后勤类活计。”
沈知禾点头,看向那女人。
“你听见了。”
女人嘴唇动了动。“听见了。”
沈知禾说:“别蹲着。站到右边。”
女人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
她站得不稳。可到底站起来了。
沈知禾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县妇联门口挤着那么多人。灰墙,红字,冷风,哭闹的孩子,攥皱的证明。
不体面。
也不漂亮。
但像一个口子。
有人从里面递出手。有人在外头终于敢伸手。
傍晚回到红星大队时,天快黑了。
服务社的灯已经亮起。小小一盏,照着门口泥路。周晓云在院里晾尿布,温娆拎着兔草从后门进来。
朱建国坐在大队部里,抱着账册打盹。
沈知禾推门进去。
朱建国吓得一激灵。“谁?娘的……沈知青,你走路咋没声?”
沈知禾把布包放到桌上。
“朱叔。”
“哎。”
“给我一份名单。”
朱建国揉眼睛。“啥名单?”
“全公社范围里,孤寡妇女,单亲母亲,家里有病人、孩子没人带、缺活计的。先从红星大队和周边两个队开始。”
朱建国瞌睡一下没了。
“你要这个做啥?”
沈知禾拿起铅笔,在灰皮本上写下四个字。
妇女互助。
笔尖落下,很稳。
她说:“我想做个能帮她们的地方。”
朱建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门外,服务社木牌被风轻轻吹响。
像有人在黑里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