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核定。”
沈知禾点头。
“他骂人了吗?”
顾砚之顿了一下。
“骂了。”
“骂谁?”
“都骂了。”
沈知禾弯了弯唇。
“那还行。”
两人站在霜地里。
知青点里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顾砚之说:“沈知禾。”
“嗯?”
“我父亲的东西,如果你不想留,可以给我。”
沈知禾把军扣收进布包。
“谁说我不留?”
顾砚之看她。
她没有解释。
那是顾铮欠陈大河的一句道歉。
也是顾铮没来得及给沈兰芝的一条退路。
不是顾家的。
沈知禾忽然说:“顾砚之。”
“嗯。”
“你父亲的信,我还没给你看过。”
顾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知禾从怀里取出那封旧信。
信纸被她包得很好。
边角还是旧。折痕处泛白。
她递给他。
顾砚之没有马上接。
沈知禾说:“不是案卷。”
他的手伸过来。
接信时,指尖碰到纸边。很轻。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
顾铮的笔迹。
风突然静了一下。
顾砚之的喉结动了动。
“我能现在看吗?”
沈知禾看向田埂。
远处有人烧稻草。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去那边。”
顾砚之跟着她走。
两人走到田埂旁。
泥路窄。霜还没化,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声。
沈知禾停在田埂边。
“就在这儿看。”
顾砚之展开信。
纸页在风里轻轻抖。
沈知禾没有看信。
她看远处的烟。
白烟很淡,散得慢。
顾砚之读得很久。
久到沈知禾以为他不会说话。
最后,他把信折回去。
动作很慢。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月。”
沈知禾转头。
顾砚之看着纸。
“我那年四岁。”
他声音有点哑。
“母亲说父亲出差了。一去就是两个月。后来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在书房坐到深夜。”
沈知禾看着他手里的信。
她说:“他到死都在等她。”
顾砚之把信递还给她。
“这封信不是遗物。”
沈知禾接过。
顾砚之看着她。
“是他留给你们的退路。”
信纸贴到沈知禾掌心。
旧纸很薄,却压得她手指发麻。
她把信收进怀里。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田埂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霜。
沈知禾忽然想起周晓云蹲在卫生室门口的样子。
又想起林同志那句“我受不了”。
她没有说话。
顾砚之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该回公社了。顾长霖的材料还要补。”
沈知禾点头。
他转身要走。
沈知禾看着他的背影。
深色外套被风吹起一点,霜化成水,落在肩缝上。
她忽然开口。
“顾砚之。”
他停住,回头。
沈知禾把信按在怀里。
“明天有空吗?”
顾砚之看着她。
“有。”
“那来田埂。”
他问:“做什么?”
沈知禾看向远处白烟。
“我有话说。”
顾砚之没有追问。
他点头。
“好。”
他走后,温娆从不远处的树后冒出来。
沈知禾看她。
“你听多久了?”
温娆面无表情。
“刚到。”
沈知禾看了眼她肩上的霜。
温娆:“路上风大。”
沈知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温娆把一张批条递给她。
“宅基地批了。”
沈知禾接过。
纸上盖着红星大队的章。
砖瓦房旁边那块空地,终于有了名。
温娆说:“朱建国说,水沟不能堵。”
沈知禾低头看着批条。
“鸡窝呢?”
温娆别开脸。
“他说鸡窝你们自己画。”
沈知禾笑意淡下来,手指摸到怀里的旧信。
房子清了。
路批了。
可有些话,明天才说得出口。
田埂上的白烟还没散。
像一封没烧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