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爆了个小火星。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知青点有人翻身的床板响。
温娆声音很低:“6402。”
沈知禾看着那四个数字。
她已经见过太多次。
病历涂改处。
药房登记拓片。
李秀兰医学证明旁边的批号。
缩宫素,批号6402。
她的手慢慢攥紧。
谢明川把薄纸拿起来,又对着灯看。
“背面原先写过6402,后来擦掉了。”
温娆说:“杜秋萍写的字条,背面有药品批号。”
沈知禾接下去:“而这张字条被我娘藏进给我的布里。”
谢明川声音沉了些。
“这意味着,杜秋萍在事发前就知道这个批号。”
温娆一掌按在桌上。
桌上的纸跳了一下。
“不是沈守成单独行动。”
谢明川看向沈知禾。
“如果把这张字条、药房登记、陈大河举报信、陈大河本人证词串起来,杜秋萍就不是边缘人。”
沈知禾把薄纸接过来。
铅笔拓出的6402很浅。像阴影。
可就是这么浅的东西,十六年前藏在针脚里,十六年后压在她掌心。
她忽然想起沈兰芝写在遗书里的话。
不要信人嘴甜。
不要怕人话狠。
你是你自己的。
沈知禾垂眼,把纸折好。
“陈大河必须找到。”
谢明川点头:“我今天又翻了县里灾后互助粮册。朱队长送来的那本,有一条可能对得上。”
温娆立刻问:“哪儿?”
“陈家沟有个陈姓表亲,灾后领过红星大队互助粮。落脚在隔壁青山公社,后来又搬去北河县边上的槐树湾。”
沈知禾站起来。
“明天走。”
谢明川说:“路远。驴车只能到青山公社,后面要步行。可能白跑。”
“那就白跑一次。”
温娆已经去拿包。
“我跟你去。”
谢明川迟疑了一下:“温同志,大队这边……”
温娆回头:“你有意见?”
“没有。”
谢明川很快改口。
沈知禾看她:“你舅舅刚复工。”
“他会喘气。”
“你娘和妹妹?”
“我今天去过,粮和柴都留了。”
沈知禾没再劝。
她把字条和拓印放进防潮袋,又把杜秋萍调动申请的摹本单独抽出来。
谢明川问:“你要带?”
“带。”
“正式档案不能离开。”
“摹本。”
谢明川把纸角抚平。
“我再誊一份。”
温娆看着他写,忽然道:“你手不酸?”
谢明川说:“比不上温同志一棍子懂得快。”
温娆冷笑:“你欠打?”
谢明川低头写字,语气温和:“只是感慨分工不同。”
沈知禾看着他们,胸口那点冷硬的东西松了一寸。
煤油灯快灭时,谢明川终于把所有东西整理好。
他把小纸条放到最上面,声音很轻。
“沈同志。”
“嗯?”
“杜秋萍在事发前就知道这个批号。”
沈知禾看向他。
谢明川抬眼。
“这意味着,你母亲手里可能早就有证据。”
温娆皱眉:“可证据在哪儿?”
沈知禾低头,看着那块蓝底碎花布。
针脚里能藏一张纸。
房梁里能藏信。
那么沈兰芝临死前,还把什么藏在了她能碰到的地方?
屋外忽然起风。
窗纸哗啦响了一声。
沈知禾把小布鞋从包里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明天去找陈大河。”
她看着那双十六年前没来得及穿的小鞋。
“问他以前见过什么。”
灯芯最后跳了一下。
屋里暗下去前,谢明川忽然低声道:“如果陈大河不愿开口呢?”
沈知禾把银锁按进衣领。
“那就让他先知道。”
温娆问:“知道什么?”
沈知禾抬眼。
“他不是唯一一个被他们害得说不出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