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推开璃月港总务司那间会客室的门时，凝光已经坐在长桌对面了。
几年过去，凝光身上那层上位者式的从容打磨得更圆润了，白金色的长髮利落地盘在脑后，耳畔垂下一枚细长的玉坠，隨著她偏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桌面上铺著一张层岩巨渊的矿脉分布图，几处標记用硃砂笔圈了又圈，旁边放著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碗。
凝光看到法涅斯进来时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盏茶。”
法涅斯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矿脉图上的红圈。
“层岩巨渊的產能最近怎么样？我看你图上標的这几个区域，好像和去年那批数据不太一样。”
凝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產能没变。只是採掘的难度比预期高了一些，有几条矿脉的深度超出了原有的施工方案。不过这些都是细节问题，不影响整体的供应量。”
把茶碗搁回桌面上，凝光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这次你要的数量是多少？”
法涅斯从隨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规格书，推到她面前：“三十亿吨。未来两年的进口量。分八个批次交付，每个季度一批。这是目前至冬工业体系的承压上限，正好卡在流水线不会停转的边缘。”
凝光拿起那份规格书翻了几页，目光从数字上移到他脸上：“三十亿吨。你知道这个数字占层岩巨渊现有两年可采储量的多少吗？”
法涅斯靠在椅背上：“多少？”
凝光把规格书合上放在桌面中央：“百分之六十七。如果这批货全部给你，层岩巨渊未来两年內的剩余產能连供应璃月本地的铸造需求都勉强。”
法涅斯坐直了一点点：“所以你的意思是——价格方面，不可能便宜了？”
凝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边抽出一张写了几行数字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新报价。每吨上浮百分之三。合同条款不变，交付周期不变，结算方式和以前一样走北国银行的票据通道。”
法涅斯低头看著那张纸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怎么好意思给我涨百分之三？”
凝光的表情依然平静，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去，语气带著一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从容。
“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最近几年你们愚人眾在七国范围內的资金流水涨了多少倍吗？翡翠、粮食、通讯设备，整个提瓦特大陆的摩拉都快让你们挣乾净了。璃月如果再不从源头上多回笼一些资金，到时候財政赤字的窟窿谁来填？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帝君他老人家当年在璃月留下了財富之神』的名號，我们总不能让他丟这个脸吧。”
法涅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她：“那你也不能直接涨百分之三啊，这比例也太多了。你哪怕涨个百分之一我都能接受，百分之三等於硬生生从我口袋里多掏上百万亿摩拉。”
凝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半圈，她看著法涅斯，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放慢了一点点。
“没办法。层岩巨渊的库存量就那么多，现在全部卖给你们至冬了，我们以后自己要用的时候怎么办？总不能到时候再回头找你们买吧？”
法涅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句话逻辑上確实挑不出漏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矿脉图上，像是在丈量一条更远的路径，然后他开口了。
“……可是百分之三真的太多了。至少降一点？”
凝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轻而清晰。
“那要不我们再加点？反正其他国家也拿不出这么多矿石。稻妻的矿脉早就被你们挖得差不多了，蒙德那边根本没多少工业矿层，须弥的產量自己都不够用。你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能来找我。你说这个价，我该不该涨？”
法涅斯看著对面那个人，觉得面前这扇门关得比层岩巨渊的矿口还严实。
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帐目——至冬目前的工业流水线正在满负荷运转，如果铁矿石供应中断或者大幅削减，整个造船和机械加工体系就会面临停工风险。
停工造成的损失比百分之三的溢价还要高出一大截。法涅斯咬了咬牙，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合同末尾的签章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因为下笔过重而在纸面上洇出了几道细长的墨丝。
法涅斯把合同推回凝光面前，声音没有起伏：“签了。第一批货一个月后送到港口。”
凝光接过合同低头確认了签名位置和印鑑完整性，然后她收起了文件，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法涅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凝光的姿態自然而熟练，像是之前那场拉锯战从未发生过，那层属於“老朋友”的笑意重新掛回了脸上：“小十二，好不容易见面，来让姐姐看看。”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错，长高了不少。比上次在荻花洲碰面的时候又拔了一截。刚好留下来一起吃个饭，我让人订了新月轩的包间。”
法涅斯扭过头来看著她，语气带著一种“你刚才怎么不这么好心”的微愤。
“你刚才谈价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好心？我可是硬生生多交了上百万亿摩拉，这笔钱直接给璃月来了一波万亿补贴。你嘴上说著老朋友，手底下一点没留情。”
凝光微微偏了一下头，白金色的髮丝隨著她的动作从肩侧滑落一缕，耳畔那枚玉坠隨之轻轻晃了晃。
“没办法，各为其主嘛。谈生意的时候，我是天权星，你是愚人眾第十二席，该算的帐一分都不能少。但现在合同签完了，时间是私人的，也可以干点別的事情。”她说著伸手拢了一下耳后的碎发。
法涅斯看著她的动作，沉默了一瞬：“我怀疑你在內涵我，並且还打算勾引我。”
凝光把手收回来放回膝上，表情带著那种“你想多了”的坦然：“怎么会呢。”
法涅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的领口整了整：“你看我信不信就完了？”
凝光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新月轩的包间我订的是海棠厅，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菜我已经让厨房开始备了，有你上次说不错的那个蟹粉狮子头。”
法涅斯跟在后面跨出了会客室的门，走廊里晶石灯的光在两人並行的身影之间投下一段间隔均匀的明暗交替，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石板地面上，节奏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