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驼机在沟子村试车成功的消息,让梁沟修械所上下都充满了急切的期待。
杨富云亲自带队,组织了近二十名战士和动员来的强壮民工,加上七八匹最为稳健的骡马,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将那台拆解成锅炉、气缸、飞轮、底座等几大件的沉重铁疙瘩,小心翼翼地运回了梁沟村。
接下来的安装,又是一场硬仗。
选定的工坊是村后一个最大的天然山洞,内部已被粗略平整。
锅驼机的基础早已用大块青石和石灰砂浆砌好。
众人喊着号子,用滚木、撬杠和临时搭起的三角架配手拉葫芦,将锅炉主体、气缸依次就位,对准基准孔,穿入粗大的地脚螺栓,用大号扳手一点点拧紧。
飞轮和传动轴也被精确对中安装。
长长的生铁烟囱管一节节接好,穿过洞顶事先开好的通风口伸出去。
所有管路接口都缠上了厚厚的麻丝铅油,确保密封。
水源是从更高处山泉引来的竹管,接入手动给水泵。
旁边堆起了从附近小煤窑运来的、质量尚可的块煤。
“点火!”杨富云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司炉的就是峰峰煤矿的老伙计,真正在煤矿烧过锅炉的老把式。
流程与沟子村试车时一样,但这次是在它未来长期“服役”的地方。
木柴引燃,加入碎煤,炉火由暗转明,由弱变旺。
黑烟从烟囱冒出,渐渐变青。压力表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
暖管、暖缸……当压力达到约0.4兆帕时,杨富云深吸一口气,亲自扳动了进汽阀。
“哐!”
沉重的飞轮在蒸汽推动和两名壮汉用撬棍的辅助下,猛地一颤,开始转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低沉有力的“哐当…哐当…”声充满了整个山洞,蒸汽有节奏地喷吐,地面传来令人心安的震动。压力稳定在0.5兆帕左右,飞轮匀速旋转,带动主轴末端的巨大皮带轮呼呼作响。
“成了!真成了!”山洞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杨富云顾不上擦汗,立刻指挥早就等候的工人,将一条条崭新的、用皮革和帆布复合制成的传动皮带,套上锅驼机的大皮带轮,另一端连接到那些早已擦拭干净、加好油,却一直沉默的机床上。
“给气!”有人激动地喊着。
随着皮带张紧,力量被传递。
通过天车,一台老式的皮带车床首先被带动,卡盘开始旋转,由慢到快,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镗床、钻床、砂轮机……沉睡已久的钢铁们,在锅驼机这颗强劲“心脏”的驱动下,陆续苏醒,发出各自不同的鸣响。
整个山洞工坊,瞬间被一种工业特有的、充满力量的交响乐所笼罩。
工人们,这些原本多是峰峰煤矿机修厂或铁路机务段的老技师、老师傅,抚摸着终于转动起来的机床,眼圈都有些发红。
他们熟悉机器,但之前苦于没有动力,只能用手摇、脚蹬来完成一些极其有限的修理。
现在,真正的力量来了。
他们立刻将准备维修的枪械整理出来,大量主要加工的零件也需要从公义铁匠铺提供的钢材上,进行加工制造。
杨富云需要盯着,指挥工人将早已准备好的、从沟子村运来的枪管毛坯和待修枪械搬上工作台。
有了动力,车床可以轻松地对枪管外圆进行修整,镗床可以尝试对磨损的枪膛进行镗削。
陈远提供的优质合金刀具毛坯,被老师傅们仔细地在砂轮上磨出锋刃,安装在刀架上。
切削铁屑闪烁着蓝光卷曲而下,进度远比手工快得多。
然而,真正的难关很快出现——拉制膛线。
修复一支枪,最难的不是把弯的扳直、把缺的补上,而是让已经磨损甚至消失的膛线重生,或者为新的枪管毛坯拉出合格的、均匀的、能让子弹稳定旋转的螺旋线。
这对机床的精度、工装的稳定、刀具的耐磨和操作者的经验,都是极高的考验。
老师傅们会修机器,会车螺丝,但对枪管内部那几道细如发丝、却关乎射击精度的阴线阳线,却极为陌生。
他们尝试用自制的、带导向杆的单刃拉刀,在简易的拉线架上手工拉制,但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废品率极高。
用机床?他们连专用的膛线拉床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制造了。
工作陷入了瓶颈,大家围着几根拉废的枪管毛坯,眉头紧锁。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在交通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梁沟。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沉静、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他叫刘贵福。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四五位同样精干的工人。
他们来自延安柳树店兵工厂,是奉总部命令,前来加强太行军工力量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之中,刘贵福等曾是在太原兵工厂工作过的老师傅!
刘贵福等人的到来,在梁沟修械所引起了轰动。
杨富云如获至宝。
这些来自真正兵工厂的工匠,见识、手法、对武器制造的理解,与梁沟这些煤矿、铁路出身的老师傅截然不同。
他们不用太多解释,一眼就能看出机床的状态、刀具的角度问题,以及当前拉制膛线方法的谬误。
“拉膛线,不是靠蛮力硬拉。”刘贵福拿起一根拉废的枪管,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内壁,摇摇头,“刀子的形状、角度、引导方式,还有拉削的速度、冷却,都有讲究。你们这个法子,是修铁路轴套的路子,用在枪管上不行。”
他带着人,仔细查看了现有的机床和设备。
锅驼机提供的稳定动力让他点头,陈远提供的优质枪管毛坯和刀具材料让他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