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让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张天孝连忙转向陆寻，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着委婉求助道。
“陆前辈...您也听到了，这...这柴家小姐她...晚辈家族弱小，实在经不起这般风波！还望前辈...还望前辈能主持公道啊！”
他不敢直接要求陆寻为自家永除后患，只能寄希望于陆寻的主持公道。
陆寻心中暗笑，他要的就是张天孝主动开口求助。
但这还不够。
表面上，他却故意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好似没听懂张天孝的言外之意。
“张道友不必过于忧虑，柴家小姐方才言语虽有过激之处，或许只是一时气血攻心，失了神智...到底是我通明门治下的世家，劳苦功高，待她冷静下来，陆某自会携她到柴家要个说法，想必柴家也是明事理的...”
张天孝一听，心中更急，这般话顶什么用？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急切。
“前辈明鉴！非是晚辈不愿以和为贵，实在是...实在是柴小姐所言，句句杀机，晚辈家族上下数百口，实在赌不起！万一...万一有什么闪失...”
张天孝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陆寻看着张天孝焦急的模样，心中了然，却故意先不接斩杀之请，而是话锋一转，开始解释其中的关窍。
他神色略显凝重，缓缓道。
“张道友，换作寻常练气，这般冒犯我早已出手灭杀，我既不出手将其制住，并非陆某畏首畏尾，而是这柴玉姣，杀不得...或者说，不能轻易杀。”
“杀不得？”
张天孝一怔，面露不解。
连一旁失魂落魄的庄墨也下意识抬起了头。
陆寻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眼神怨毒的柴玉姣，言谈里带着一种揭露冰冷真相的淡然。
“柴家身负特殊血脉，乃是通明门受龙属所托，代为培养的...‘药人’！”
“药人”二字，如同冰锥，刺入张天孝和庄墨的心头。
陆寻继续解释道。
“柴家修行之法，名为秘传，实为龙属所赐的‘药人法’，对神智侵蚀极重，越是接近筑基，越是易怒偏执，形同疯魔，这也是为何她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柴家人名声极差的原因。”
“而柴家修士，一旦筑基，便需前往近海...名为镇守，实则是完成‘药人’的使命，供龙属驱使，乃至...吞噬，以助龙子修行。”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揭示了柴家风光背后的血淋淋真相，并在除他之外，包括柴玉姣的所有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万千波澜。
庄墨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死灰，张着嘴，久久才有声出。
“药人...竟是药人...那我们年年上贡的子弟...”
他心中一直坚持的念头彻底崩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如他们这些柴家心腹的练气家族，哪怕每几年上贡天才子弟做炉鼎血食，无一不暗中发奋图强，想着终有一日能培养出一位筑基来挑大梁，脱离柴家掌控！
却没想到原来筑基世家的柴家也不过是紫府级真人眼中的血食！
这般荒诞的真相叫庄墨神智一阵恍惚，感到莫大的悲哀。
张天孝也是听得心神俱震，他从未想过，堂堂筑基世家，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竟是如此特殊的存在！
他下意识问道。
“那...那若是杀了她...”
陆寻叹了口气，点明关键。
“柴家作为‘药人’，每次供给龙属的‘份额’是有定数的，柴玉姣已是练气圆满，是下次板上钉钉的‘份额’之一。若我此刻将她打杀，份额便缺了一份，龙属怪罪下来，虽不至于动摇通明门根基，但终究是个麻烦！”
“若为了一时之气，引得真人脸上无光...”
此言一出，张天孝顿时深刻理解了柴玉姣那“必死绝境”的由来，也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疯狂。
明知筑基是死路，功法又摧残心神，怎能不疯？
且有通明门监督，恐怕不修都不行...
但同时，他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一个练气巅峰的修士，其生死竟然只是“份额”问题！
那张家在其眼中，又算什么？
就在这时，柴玉姣似乎也从剧烈的反噬和真相冲击中缓过一口气。
柴家立了誓言，无法言说真相，但仍有许多事情能够让聪明人察觉自己的结局。
柴玉姣知道自己筑基就要死，却没想到竟然是死于这般原因！
她心中犯苦楚的同时也感到无比可笑，想到自家那些资质不够，争夺修行资粮而大打出手，合纵连横，排除异己，打压他脉，还有那些勉力修行的族人就感到想笑！
听到陆寻说“杀不得”，柴玉姣眼中重新燃起扭曲的恶毒，还有那份有恃无恐，她尖声笑道。
“哼哼哈哈哈！听到了吗？张天孝！他不敢杀我！他不敢杀我啊！我是龙属的份额！杀了我，你们担待不起！等着吧！在我死前，定将你张家上下屠戮殆尽！鸡犬不留！”
这疯狂的叫嚣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天孝的侥幸。
他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要是放任柴玉姣离开，以其疯癫心性和对张家的刻骨怨恨，张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陆寻可以一走了之，张家却要承受这滔天怒火！
念头急转，张天孝却发现了一点。
陆寻话未说绝！
又想到送家书一事，张天孝心里有了计较。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陆寻，这次不再是委婉的求助，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天孝再次深深一躬到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前辈！晚辈恳请前辈赐教！为保家族血脉不绝，晚辈究竟该如何是好？若需付出代价！晚辈愿一力承担！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听到张天孝这近乎哀求的请教，陆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份人情，对方算是欠下了，而且欠得心甘情愿。
陆寻看着张天孝，脸上依旧带着沉吟之色，并未立刻回答，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张天孝见陆寻沉默，心知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难以打动这位筑基前辈。
他把心一横，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寻，一字一顿，立下了极其郑重的誓言。
“前辈！今日若得前辈出手，解我张家倾覆之危，此恩此德，我竹山张家没齿难忘！只要我张氏血脉仍有一子尚存于世，定当结草衔环，竭尽全力报答前辈大恩！如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这番话，已是将整个张家的未来都押上了。
对于一个家族而言，这是最重的承诺。
陆寻等待的，正是张天孝这番彻底的重诺。
他眼中那丝沉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与决断交织的复杂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好似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唉...张道友既如此说，更是天衡师弟的亲族...罢了，罢了！虽说处理起来有些麻烦，但总不能眼见师弟家族遭此大难而坐视不理！”
说完，陆寻不再犹豫。
他目光转向因听到“不敢杀”而愈发猖狂的柴玉姣，眼神顿时变得冰冷如刀。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陆寻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微不可见的淡金色剑芒一闪而逝。
柴玉姣那猖狂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可经此前历了最初的崩溃和癫狂，此刻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彻底的心死和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
她知道了自己注定悲惨的结局，也知道了家族的真相，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显得毫无意义。
柴玉姣似乎想说什么，但眉心处悄然浮现的一个细小红点，已然断绝了她所有生机。
这柴家嫡女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消散，身躯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她体内那暴虐的巳火气息则从中挣出，散逸于天际，叫周遭燥热几分。
一位练气巅峰修士，在筑基面前，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陆寻随手一挥，仙基神妙掠过，尸身化为飞灰，好似从未存在。
他转身，对犹自处于震撼与后怕中的张天孝淡然道。
“权当看在天衡师弟的份上，后续手尾，我自会处理，不会让柴家或龙属寻你张家麻烦，还请道友放心。”
见陆寻并指如剑，淡金剑芒微闪即逝，方才还猖狂叫嚣，怨毒滔天的柴玉姣便如被抽去脊梁的傀儡，生机瞬间断绝，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软软倒地化作飞灰消散。
只有那暴虐的巳火气息挣脱束缚，四散于空，留下的些许燥热余温，证明着此地曾有一位练气巅峰修士存在过。
张天孝怔怔地看着柴玉姣消失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
筑基修士灭杀练气，他听过不少传说。
但听说与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那可是一位练气巅峰啊！
是足以横扫云泽坊市，有机会突破筑基，执掌岭海郡的预备筑基啊！
在筑基修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生死真的只在其一念之间...
这种力量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震撼，如同巨锤狠狠敲击在张天孝的心神之上，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与渺小。
原来...
这就是筑基之威。
这就是天衡如今所处的世界吗...
直到陆寻那淡然的声音响起，张天孝才猛地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