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顿一顿,观察着夫君神色,方继续低语,字字却清晰落入张天忠耳中。
“若为了玄儿的将来,夫君你...可曾有过意那...家主之位?”
张天忠闻言,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尚未及深思妻子话语中深意,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难掩喜意的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见其声。
张寿那洪亮而透着激动的声音穿透而来。
“快快!老夫的好孙儿在何处?快让大父瞧瞧!”
话音未落,张寿已疾步迈入院中,显出老态的面容上不知是因快步还是心切而泛起红晕,眼中满是期盼。
他一眼便看到被张天忠牵着的张立玄,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人目光扫过一旁的张天忠,下意识便欲开口询问孙儿灵窍品阶。
然而,未等他问出口,张天忠仿佛早已洞悉老父心思,抢先一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还有一丝自豪,躬身禀告。
“禀父亲!玄儿他...亦是六灵窍!”
张寿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嘴巴微张,愣了一瞬。
这意味着张家下一代,除了立先、立重、心清,又将多出一位修士!
这是什么啊,这是香火传承,这是家族兴旺!
这不是老祖保佑是什么?
随即他脸上的惊诧迅速化作眉开眼笑,老人眼角皱纹舒展如同秋菊绽放,连连拊掌大笑。
“好!好!好!老祖保佑!忠儿,你生了个好儿子!立下大功了!”
张寿大笑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俯身,极其亲昵自然地从张天忠手中接过乖巧的张立玄,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声音都放得柔和了许多。
“走走走,好孙儿,大父带你去祠堂,咱爷孙俩好好给老祖宗上柱香,磕个头!让老祖宗也高兴高兴!”
说着,张寿竟也顾不上再多问儿子修为进展。
他抱着孙儿,步履轻快地便朝祠堂方向走去,满心满眼都是这新得仙缘的孙儿。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喜庆之余,似乎只剩下夫妻二人。
张天忠目送老父抱着儿子离去的身影,心中那因妻子方才之言而泛起的一丝涟漪渐渐扩大。
父亲方才那毫不掩饰的狂喜,那句“立下大功”,皆因玄儿而起。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转身重新看向庄氏,目光变得深沉了许多。
张天忠直直看向庄氏,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凛然。
“慎言。”
“大哥执掌门户,夙夜为公,族中资源调度皆有其法度章程,何曾因私废公?我张氏能有今日气象,两位兄长居功至伟,此乃阖族共识,修为境界,更非衡量家主之唯一圭臬。”
他语气稍缓,却更添几分深意,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庄氏。
“此类动摇家族根本之念,无论起于何心,皆属不智,更非我张氏立家之道,娘子素来明理,当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切莫行差踏错,自误误人。”
面对夫君这般罕见的严厉目光,以及隐含锋芒的话语,庄氏脸色不变,只是点头以应。
她并非愚钝之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顺,言谈间带着清晰的决断。
“夫君息怒,方才所言,实非妾身本意,自年前,妾身大父私下多有感慨,言及玄儿若得仙缘,将来或可更为显耀,隐晦提及...或可借庄家些许外力,助玄儿在族中更受重视。”
念及此处,庄氏轻轻摇头。
“妾身当时便觉不妥,张家之事,自有大人与兄长公允决断,何须外姓置喙,今日见玄儿得此仙缘,欣喜之下思绪纷乱...更觉当以张家规矩为重,方才失言,竟将外祖辈的盘算带回家中,实是不该!”
张天忠听着庄氏的话语,敏锐地察觉到她言语间并非是为庄家谋利,反而透着一股对娘家的疏离与对张家利益的维护,这让他心中的些许不快消散了许多。
未等他细问,庄氏已继续低语,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坚定某种决心。
“庄家...如今看似尚可,实则已是冢中枯骨,被柴家如同豢养牲畜般索取无度...妾身绝不能看着玄儿将来被卷入其中,毁了前程...”
张天忠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冢中枯骨?
他是知道大哥与庄墨有所联系,意在助庄家摆脱控制,弃柴投孔。
庄家虽受柴家所迫,但左右不过十年,便可成功...
何以在庄氏口中,庄家竟已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
莫非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娘子何出此言?”
张天忠心底疑窦丛生,沉声问道。
“大哥此前曾言,正与庄家主筹划...虽艰难,却也未必没有转机。你所言‘冢中枯骨’,是否知晓些内情?”
庄氏见夫君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将心中最大的担忧和盘托出。
“夫君有所不知,柴家对内有心腹家族,庄家正是其一,柴家对心腹家族的索取,远非寻常索取资源那般简单,他们...他们索要的‘供奉’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各家资质优异的嫡系子弟,美其名曰联姻,实则是作为...作为修行的炉鼎血食!”
“血食?!”
张天忠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神色变换。
这事自家大哥可没自己说过,且以他估计张天孝恐怕也不清楚此事!
庄氏脸上露出悲戚与恐惧交织的神色,继续道。
“正因如此,各家天才子弟往往早早夭折或不明失踪...我庄家近年来人才凋零,与此有莫大关系...”
“而大父...大父他为了应付柴家越来越苛刻的要求,竟暗中搜寻资质尚可的孤儿,赐予庄姓,精心培养,冒充嫡系送去充数...此事一旦被柴家察觉,以柴家手段,必定是雷霆之怒,顷刻间便有大难!如今庄家看似还能支撑,实则是走在刀尖之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张天忠听得心惊肉跳,背后悄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庄家与柴家的关系竟是如此血腥恐怖!
更没想到庄墨竟敢行此险招!
这简直是拿全族的性命在赌!
而此事...当能为自家大哥与其做筹码!
就在张天忠被这惊人消息震得心神摇曳,消化着其中所蕴含的风险时。
院外已传来庄墨的唱声,只是唱声之下,隐隐带着一丝急切的提醒。
“张家老爷子唉!快快出来迎接,柴家玉姣小姐大驾光临,万万不可怠慢呐!”
这话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而许多凡人抬眉望去,却不见人影。
张天孝踏出府外,神色陡变。
这话是庄墨在极远处用法力说出的!
若无异样,对方绝不可能做出这般行径!
屋内,张天忠和庄氏脸色同样骤变。
庄氏更是吓得心神停滞,她抓住张天忠的胳膊,声音颤抖。
“是柴家那个魔女柴玉姣!大父怎会带她找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