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信张天孝,也点明了张天孝绝不敢信他。
张天孝眉头紧锁。
对方虽重伤,但思维依旧清晰无比,将双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猜忌鸿沟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尤其是...
对方似乎已察觉自己毫无摆脱之机,十死无生,已然心存死志...
张天孝尝试转换策略,语气沉凝,试图借势压人。
“道友可知,我张家虽微末,但我二弟张天衡,已拜入载物道岱舆真人门下,为紫府真人亲传,真人神通广大,监察四方,你若...”
“紫府真人?”
江不闻直接打断了他,笑声更加嘲弄,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哈哈哈!好大的靠山!那等人物,眼中可有蝼蚁?他会为了你张家这点破事,亲自出手推算我一个藏头露尾、朝不保夕的左道练气?”
“小子,莫要拿大话吓人了!即便为真,贫道烂命一条,惹急了,现在就跟你鱼死网破,你看那紫府真人会不会为你张家此刻就降下雷霆?”
软的不行,硬的无效。
张天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试图以利诱之。
“道友若肯归附,我张家必奉上...”
“不必说了。”
江不闻忽然平静地打断了他,所有的讥诮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重伤让这老道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小子,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你恐我遁走,后患无穷,我惧你过河拆桥,死无全尸,如今我棋差一招,被你蒙骗,失了先手,遁逃不成,无非一死尔,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
江不闻语气不疾不徐,平静得令人心悸。
“你所图,无非是我这一身还算过得去的藏匿遁逃之术,这一传承,大半真传已授予勿查。”
他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紧紧护在他身旁的胖徒弟江勿查,眼中的复杂底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随即又看向张天孝。
江不闻已经看出来了,如今的局面自己没有任何机会,对方从最初一直到彻底占据上风,每一步都算计到死,攻敌攻弱,以徒胁自,绝非善与之辈。
唯独最后贪了些,才给了自己开口的机会。
瞧其年青模样,到底是天真,未见海内险恶。
只恨自己寒髓蒙心,陷入这毫无转圜之境地!
不过...
天真也有天真的好。
江不闻沉吟了一息,用江勿查听不见的话传音道。
“你是练气,我亦是,你既不放心我,不如干脆些,你杀了我,我死,一了百了,你再无法挟制于我,也绝了我日后报复之念。”
“勿查不过胎息修为,心性如何你也看到,重情却不算机敏,以你手段,控之不难,或逼问或施恩,总能得到你想知道的,而一个牢牢挟在族内的胎息,你堂堂练气还能被他走脱?也不虞他能练气,报复你家,如此,你方能真正安心,不是吗?”
这话语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坦然,好似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桩身外之物的交易!
这是阳谋!
江不闻赤果果地将最残酷,却也是唯一能让张天孝放心的解决方案,摆在了台面上。
用自己的死,换江勿查可能的活!
这番话,就连自幼老成的张天孝都微微怔住了。
他看着江不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向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求饶,显露过怯懦却不贪生,只是死死护在师尊身前,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的小胖子,江勿查。
对此,张天孝少见的缄默了。
江不闻早已看透了一切。
他不会去赌张天孝客卿一事的诚信,同为练气,张天孝并没有对自己生死把握得犹如探囊取物。
仅这一条,便能一直猜忌下去。
而江不闻只恨自己利欲熏心,才陷入此境。
不过也不是毫无转圜,若他愿意,以徒弟虚与委蛇,都不必出了这洞府,只要脱离张天孝的控制,他便能立即遁走。
只是...
江不闻看着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紧张兮兮又绷着脸的江勿查,一些旧时画面在心底闪烁,叫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真是的...打小到大都还是这样胆小...’
活命当然好,但他江不闻还没到要靠出卖徒弟苟且偷生的地步!
...
杀了江不闻,确实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控制住江勿查,也确实有可能逐步撬开其嘴,获得那奇异的藏匿之术和遁法。
但...如此一来,这师徒之情便彻底化为死仇。
即便江勿查一时被控,谁能保证这看似憨厚懦弱,实则重情重义的少年,日后不会隐忍不发,伺机报复?
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可不杀...正如江不闻所言,他张家承担不起放虎归山的风险。
一个精于隐匿遁逃的练气修士的仇恨,足以让张家未来数十年寝食难安。
杀与不杀,皆是两难。
以上便是张天孝的困境。
而江不闻的传音,便是解决此事之法。
用自己的死,换得江勿查一命。
而其中化解掉血仇的部分...
洞府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潭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以及江不闻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良久,张天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决断。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便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芒。
他看到了江勿查眼中那彻骨的仇恨与惶恐,也看到了江不闻嘴角那丝解脱般,近乎嘲讽的淡然笑意。
别无选择。
这一眼便是信号,江不闻倏地将徒弟一掌打向张天孝,转身疾遁,同时嘴里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