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稿半成，满厅俱静。
“洛叔父跟了家父那么多年，他怎会......”顾怡岚嗓子发涩， “供状你亲眼见过？还是去牢里探看时，洛叔父当面同你说的？” “那时我也关在牢里，连他的面都没见着。”洛一宁低着头， “只听说画了押，没几日狱里便传出话来，说人病死了，尸首叫狱卒草草拉出去埋了。这里头是真是假，我至今没处去问。” 洛一宁抬起头，看向榻上： “顾家满门发配北境，我却因家父认罪从轻，只没入教坊司。不管那纸供状是怎么来的，我能免去流放之苦，是拿顾侍郎的罪名换来的。方才夫人认我，我心里受不住，这桩事不敢瞒着夫人。” 案上的画纸，眉眼已经勾成，衣褶才添了一半。 周起按住顾怡岚的肩头，替她把滑落的软枕扶正。 顾怡岚由他扶着，看了洛一宁一阵，缓过一口气来，重新靠回软枕。 “接着画吧。” 洛一宁回到案后，提笔补完衣褶，待墨迹干了，换笔调开颜色，往面容与衣裙上淡淡敷染。 厅里一时没人说话。顾怡岚侧着脸望窗外。 洛一宁请她把脸转回来些，她便转回来，由着她画。 画成，洛一宁托起画纸，请榻上的人过目。 画上的顾怡岚斜卧在窗下榻上，一手搭着圆枕，一手护着腹中孩子，薄毯掩到脚面，眉眼含笑望着画外。 那副眉眼，是洛一宁开口以前勾下的。 顾怡岚看了一眼： “收起来吧。” 周起凑到榻边，先一步从洛一宁手里接过画纸，端详了一回： “画是好画，就是差了一处。” 顾怡岚抬眼看他。 “孩儿将来翻出来一瞧，他娘怀着他的时候，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周起把画纸交给简兮，转头道， “洛姑娘，再费些工夫，把他爹也画进去。” 顾怡岚勉强打起精神：“洛姑娘累了，咱们改日再画吧。” “改日？改日孩儿又长一圈，哪还是今日的光景。”周起已搬来圈椅，摆在榻头坐下， “洛姑娘，你累吗？” “将军都坐下了，还问。”洛一宁弯了弯眼梢，另铺了一张纸，“坐近些便好。” 周起把圈椅又往里挪了挪，手掌覆在顾怡岚手背上，冲她挤了挤眼。 顾怡岚触着他掌心的热意，心头寒气散了些，低声道： “坐端正些，莫叫姑娘难下笔。” 洛一宁照着两人落笔。 这回画得快些，顾怡岚的模样已有了底，周起又是方才画熟的，勾过墨线再淡淡敷上颜色，不消多时，夫妻二人便一同留在纸上。 待墨彩略干，顾怡岚接过去看。 画上的周起青袍乌纱，端坐圈椅，胸前的熊罴补子也描得清清楚楚。 “洛姑娘好画工。”顾怡岚将画递给简兮，“取银子来。” 洛一宁正在收拾画具，忙停下手： “夫人，这银子我不能收。两家从前有旧，家父又......我替夫人画像，哪敢受夫人的赏。况且我画将军的册子，原就借了将军的名头。” 顾怡岚正色道： “旧事是旧事，画册是姑娘自己的营生。今日是我请姑娘上门，一码归一码，哪有叫姑娘白忙活的道理。” 简兮托了一锭银子进来。 洛一宁还要推辞，周起已接过银子，放到她收拾好的画具匣子上： “让你收着就收着。往后册子里，把我画得像一点，咱们便两清了。” 洛一宁推辞不过，只得把银子收进袖中。 “多谢夫人，多谢将军。” 她收拾停当，向榻上福了一礼： “夫人保重身子。” “姑娘慢走。” 周起送她出花厅。 简兮捧着两幅画，往后院去了。 到了门前，周起正要叫人雇车，洛一宁便辞道： “将军留步，我自己走回去便好。” “带着这些东西，坐车方便些。” “笔墨都装好了，不重。” 洛一宁将画具提稳，迟疑了一下，又问： “将军提点过的鬼愁涧结阵，我回去便重画。只是后头还有几场仗，日后若有拿不准的地方，还敢不敢来向将军请教？” 周起笑道：“怎么不敢？只要别问军中机密，能画进册子里的，你来问，我同你说便是。” “多谢将军。” 洛一宁敛衽告辞，抱着画具下了台阶，沿街去了。 周起回到花厅，掩上门。 顾怡岚还倚在榻上，望着洛一宁方才站过的地方。 周起坐下道： “洛姑娘的爹，是叫人灭了口的，这个不用猜。画押没几日人就病死了，又是一个丁二。” “我知道。”顾怡岚道， “她也知道。只是这事问不得，也查不得，才叫没处去问。” 周起歪着头打量她： “那娘子便莫要皱着眉了。” 顾怡岚摇了摇头： “说不好。可心里总搁着这事，觉得哪里不对。” 顾怡岚想了一阵： “周郎，你说巧不巧。京城画画的人多了，偏是洛叔父的女儿画你的册子，替她写词的书生，偏又是方公子。今日明明是我请她来的，她倒像早等着我开口，话都替我说在前头了。” “怪就怪在，拆开看哪一桩都挑不出毛病。”周起皱起眉， “方公子落难时遇上的她，咱们是昨日在街上撞见的方公子，今日又是咱们自己请她进的门。” “桩桩都有来处，桩桩也都说得通。”顾怡岚道， “可我越想越觉得，不是我请她来的，是她一路走到这儿来的。” 周起托着下巴，寻思了一回： “莫不是她心里也憋着父仇，想叫咱们替她查这桩案子，又不便明说？” 顾怡岚细细琢磨这话。 周起摇了摇头： “也不对。她真要借咱们的手查案，今日把话说开了，总得递点咱们用得上的线索。可她除了判词上那两句，什么也没留。” 顾怡岚轻叹了一声： “许是我多心了，她也是没了爹的人。”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周起握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 “既然都是兵部的人，岳丈大人这桩案子，咱们就先在兵部搅搅水。我今日过去，可是寻着了一位好帮手。” 顾怡岚直了直腰身： “你看中谁了？” 周起把今日去兵部的前后经过，学了一遍，又凑近榻边，将心中的盘算低声同她说了一番。 顾怡岚听罢，拉住他的袖口： “京城各派耳目众多，叫底下人行事千万留神。” “娘子放心，我省得。” 周起替她把薄毯往上掖了掖，起身出了花厅。 ...... 西跨院是礼部专门辟出来供随从歇脚的，院子颇为宽敞。 十八名暗翎卫里，除了入城前谢松带走的五人，余下十二个弟兄全在这院里。 从雁雍南下京城这一路，歇宿时周起没少教他们贴身搏杀的把式。 这会儿院门内侧，黄羽反握着根削平的小木棍权当匕首，正对着空处演练周起指点过的格杀技，垫步，切腕，横抹，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院当中的石桌旁，两个弟兄挽着袖子，正抵着胳膊肘掰手腕，憋得脖颈粗红，旁边围着三个弟兄，拍着桌子叫好起哄。 老槐树底下的树墩子上，徐忠铺了一张纸，手捏细笔，正垂着脑袋在那儿画得入神。 廊柱底下，牛高大马金刀地靠在一张宽背木椅上，闭着眼哼哼，一个弟兄站在椅后给他捏背，另一个叫郭栓的蹲在跟前给他捶腿。 周起迈进院门，黄羽头一个瞧见，收住木棍上前喊了声： “大人。” 周起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往院里走了两步。 廊下的牛高被石桌那头的叫好声吵着，没听见门口动静，闭着眼晃了晃脑袋，嫌弃道： “用点力！没吃饱饭啊？跟蚊子叮似的！” 蹲在下头的郭栓瞥见周起进来，眼珠子一转，攒足了劲，照着牛高大腿狠狠捶了一把。 “嗷！我擦！”牛高怪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窜起来老高。 郭栓撒腿就往院门口跑，跑到近前刹住脚，挠了挠头，冲周起喊道： “大人！” 牛高揉着大腿追过来，撸着袖子骂道： “栓子你个兔崽子，俺捶死你……” 话没骂完，一抬头瞧见站在跟前的周起，牛高规规矩矩垂下手： “嘿嘿，大人，您咋过来了。” 石桌旁掰手腕的几个弟兄和树墩子前的徐忠听见动静，也都停了手，纷纷围拢过来喊“大人”。 周起背着手，斜睨了牛高一眼： “行啊牛高，都充起山大王来了？老子还没人捶腿，你倒先享上了。” 牛高忙摆手叫屈： “大人，可不是！是他们打赌输给俺了，愿赌服输，这才伺候俺的！” 郭栓在旁边揉着腕子，小声嘀咕道： “俺那是让着你，谁晓得你皮糙肉厚，捶得俺手骨头都疼。” 周起看向先前给牛高捏背的那个弟兄。 那弟兄苦着脸挠了挠耳朵： “回大人，马教头上午给俺们一人发了一把弹弓，叫俺们练准头。俺跟栓子瞧牛高那大粗指头，寻思他连弹丸都捏不稳，就拉着他比试，谁成想愣是没比过他。” 黄羽把小木棍别进腰带，笑着搭腔： “大人，这小子弹弓玩得溜，上午一院子弟兄轮着跟他比，全败在他手里。” 牛高听得眉梢直挑，拍了拍胸脯： “那是！俺打小在村里打麻雀，十步之内，就没失过手！” 周起挑了挑眉： “行啊小子，露两手瞧瞧。” “大人您就瞧好吧！” 牛高响亮地应了一声，从裤腰带上解下弹弓。 一院子的弟兄听见牛高要在大人跟前献艺，全来了兴致，呼啦啦围拢过来。 连树墩子前画画的徐忠也搁下笔，拢着袖子凑到近前瞧热闹。 牛高从兜里摸出两颗圆溜溜的泥丸，在手里掂了掂，抬眼往院墙根扫了一圈，指着二十步外廊阶上的一个粗瓷茶碗道： “大人，您瞧那只碗！” 话音未落，他撑开桑木弓杈，两根粗指头捏住皮兜往耳后一扯，也不见怎么瞄，“啪”的一声脆响，泥丸脱弦而出。 只听“啪嚓”一声，廊阶上那只粗瓷碗应声碎成几瓣，瓷片崩出去老远。 牛高吹了吹弓杈，得意洋洋地拿眼去瞟身旁的郭栓。 谁知周围的弟兄非但没叫好，反倒嘘声四起。 郭栓撇了撇嘴，起哄道： “拉倒吧你！死物摆在那儿一动不动，咱们兄弟都能打着，这也好意思在大人跟前显摆？！” 先前给牛高捏背的那个弟兄也跟着帮腔： “就是！上午赌赢俺们那手绝活呢？藏着掖着干啥，给大人亮出来啊！” “急啥，这不是怕一上来就把大人惊着嘛！” 牛高嘿嘿一笑，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两片刚才崩过来的碎瓦片，塞进郭栓手里： “栓子，来，往天上扔！紧挨着扔，慢了算俺输！” 郭栓也不含糊，退开几步，扯着嗓子喊了声“看好了”，扬手便把两片碎瓦一前一后往半空抛去。 两片碎瓦在空中翻滚着，一高一低刚到树梢齐平处，牛高已经搭丸拉弦。 只见他沉肘架住弓杈，手腕一翻，第二丸紧跟着第一丸就出了手。 “啪！啪！” 两声弦响连在一处。 半空里两片碎瓦应声而碎，裂作指甲盖大小的碎屑，簌簌落了一地。 “好！” 院里几个弟兄齐声喝了彩。 黄羽抱起胳膊，点头笑道： “大人，这小子看着五大三粗，手底下是真稳。这一手双丸连珠，马教头都给他叫好了。” 牛高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咧着大嘴冲周起直乐： “大人，咋样？俺这手艺，往后跟着您上街，谁敢炸刺，俺一弹弓先崩掉他两颗门牙！” 周起笑骂道： “少在这儿耍贫嘴。打两个死瓦片，就美得找不着北了？” 他背着手往院当央走了两步，环视了一圈围着的十二个弟兄，收了笑意： “遇上高手，真动起手来，哪有这般便宜？对头能像瓦片似的，顺顺当当飞到半空等你瞄？满街人声搅作一团，你这边刚摸出弹弓，人家的刀子已经捅到眼皮底下了。” 弟兄们听大人说起正经的，都收敛了嬉笑，竖起耳朵听着。 周起走到老槐树下，看了一眼徐忠刚才画画的树墩子，指了指徐忠手里的细笔： “徐忠，拿笔在槐树干上画三个铜钱大小的黑圈，一高一低，再来一个偏左，离地都按人胸口到咽喉的尺寸。” 徐忠应了一声，蘸饱了墨，三两下便在树皮上画了三个黑圈，又顺手在每个圈上标了壹、贰、叁的字样。 周起退开十五步，拿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转头看向黄羽、郭栓和刚才掰手腕的两个弟兄： “你们四个，一人去捡两块土坷垃，分站在两边。” 四人虽不明就里，还是麻利地去墙根捡了土坷垃，按周起指的位置站好。 周起这才冲牛高招了招手： “来，牛大王，站这线上，背对着槐树。” 牛高愣了一下，挠着后脑勺走过去，背冲着老槐树站定： “大人，背着身咋打啊？俺后脑勺又没长眼。” “谁让你背着打了？”周起走到他身侧，“待会儿我喊几号，你才能转过身打几号圈。但我话音一落，他们四个手里的土坷垃就会往你身上招呼。你既得躲开飞过来的土坷垃，又得在眨眼工夫里认准我报的号，把泥丸给我打进黑圈里。慢一步，或者打偏一分，都算输。” 院里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咋舌。 郭栓捏着手里的土坷垃，嘿嘿直乐： “大人这法子好！牛高，这回俺可不留手，专往你大屁股上砸！” “你敢！”牛高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两腿微曲，手里攒住三颗泥丸，桑木弹弓垂在身侧，耳朵高高竖了起来， “大人，俺好了！” 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几个没上场的弟兄全都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中。 周起看了看牛高绷紧的后背，冷不丁开口： “二！” 字音刚落，两侧的黄羽四人同时扬手，四块土坷垃，直奔牛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