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赵治勋盯着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点三三开始，他就输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赢的可能！
天元太强了！
比他见过的所有对手都要强！
强到让他绝望...
他的每一步，都被天元算死了。
每一个想法，在天元面前都是透明的。
这...就是人工智能吗？
赵治勋心下满是苦笑。
之前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和机器下棋。
更是信了国内那帮什么都没搞出来的蠢货的话。
告诉他这叫计算能力有限？
告诉他。越是计算的要点多，就越会出错的人工智？
全他妈放屁！！！
他都被下出错觉来了。
恍惚间以为这是在跟神下棋。
赵治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拈起一枚黑子。
他不能认输。
他是七冠王，是日本围棋史上最伟大的棋手之一。
他可以输。
但他不能认输。
至少，不能现在就认输。
他要把这盘棋下完。
下到最后一步。
天元回应，白棋破眼。
黑棋再做眼。
白棋再破。
几手棋后，黑棋的孤棋终于不再必死。
有了些许活路。
可代价太大了。
为了做活这几颗子，赵治勋付出了整个外势的代价。
现在，白棋的势力已经连成一片，黑棋的形势已经崩溃。
台下，小林光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盘棋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垃圾时间。
加藤正夫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想天元会不会思考。
现在他知道了。
天元不但会思考，而且思考得比人类棋手还深。
日本棋院代表团席上，渡边正雄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大的差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但他不得不接受。
赵治勋，真的下不过天元。
连带着整个日本第五代计算机的所有团队…
不论是政治上，还是棋坛上。
全都要输给中国了。
舞台上，对局还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赵治勋的黑棋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天元的白棋，每一步都在扩大优势。
每一步都在把黑棋推向深渊。
第一百二十手，赵治勋停下了。
手悬在棋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盯着棋盘，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不甘心。
他下了四十多年棋，拿了无数冠军，战胜过无数强敌。
甚至他现在年纪还不大，他还有太多太多的名望和光彩没有去获取呢。
但现在，一台机器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他会跪倒在人工智能向人类踏出的第一步征途上。
哪怕他已经是围棋9段的顶级选手了。
但依然只是一个会犯错、会疲劳、会情绪波动的凡人。
可在他下棋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现天元不会。
天元永远不会犯错。天元永远不会疲劳。天元永远不会情绪波动。
天元...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机器....是完美的。
要是林于知道他的内心戏，只会不屑一笑。
后世的AI都发展成了什么样子了，这还只是能给人做点辅助工作。
一问点真专业的东西，就只会乱编。
问多了还会骂人。
机器是完美的？
林于可不信。
可…
现在是1994年。
人类对超级智能的理解，大头还是落在科幻小说上。
全球几乎没人做出真正的智能机器。
赵治勋当得上是全球首个直面AI的顶级棋手了。
他就如同盲人摸象。
不仅没见得AI全貌。
甚至还对AI有了不正确的误判。
其实如果他一开始没按照日本计算机学家的方案下快棋。
这会儿天元也会和他鏖战到底。
但偏偏在顶级棋手中，自己早期放弃了优势，就会被对手一路滚雪球。
可赵治勋并不知道这回事。
他闭上眼睛，仅仅二十步棋过去，就打破了自己先前的骄傲。
等再睁开眼时，绝望地拈起一枚黑子。
随后…黑棋...投子！
棋子没落在棋盘上，而是放在了棋罐盖上。
这是围棋中认输的礼仪。
赵治勋的那枚黑子落在棋罐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声响不大，却一圈圈往外扩散，直到吞没整个会场。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任由弃子投降的声音向外扩散。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那个穿着传统棋士服的中年男人。
也盯着他对面那个风轻云淡的林宇。
一边是因为长时间鏖战和恐惧而没了血色的苍老的脸。
一边是因不习惯盘腿久坐而坐没坐相打着哈欠的青年人。
而他们是中间的棋局。
在一百二十手时，在棋盘上还有大片空白时，赵治勋认输了。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懂围棋的人都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不用下到最后赵治勋就判断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他用自己的职业声誉，为天元的强大做了最权威的背书。
也意味着，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年轻人做出来的人工智能。
在公平对弈中，战胜了日本棋院史上最年轻的九段、七冠王、胜负师赵治勋。
更意味着先前林宇对日本第五代计算机和人工智能道路上所下的一切判断…是正确的！
“这……这怎么可能？！”
日本棋院代表团席上，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失声喊了出来。
这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有些刺耳。
但现在也没人责怪他失礼了。
因为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怎么可能？
围棋的状态空间复杂度是10的170次方，比宇宙中的原子还多。
计算机怎么可能在如此复杂的游戏中战胜人类顶尖棋手？
这不符合常识，不符合逻辑。
不符合他们几十年来对围棋、对机械智能的认知。
可哪怕他们再难以置信。
事实也摆在眼前。
赵治勋认输了。
天元赢了。
小林光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加藤正夫盯着屏幕上那个棋盘，目光复杂。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挑刺说天元的棋不够漂亮，一点不优雅？可它赢了。
说天元的棋只会厮杀没有灵魂？可它赢了。
说天元的棋不是真正的围棋？可它赢了。
赢，就是赢。
在围棋的世界里，胜负是唯一的标准。
管你什么风格、什么流派、什么哲学，输了就是输了。
渡边正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如果还有得转还的余地，他还能铁青着脸显示自己的不忿。
可他妈被对面打了个碾压局。
他的脸上就只能剩下绝望的惨白了。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